皇極殿內的硝煙雖因陜西急報而暫時散去,但乾清宮西暖閣內的氣氛卻更加凝重。
那份沾著烽火氣息的八百里加急,此刻正攤在御案之上,如同一個無聲的嘲諷。
朱由檢背對著沈淵和王承恩,望著窗外,久久不語。
他能“聽”到身后兩人心中的思緒,王承恩是純粹的憂慮與對皇爺的心疼;而沈淵的心中,則是一連串冷靜到近乎殘酷的分析與推演。
洪承疇可用,其才足以平定小股亂民,但其心……需以威權與功名籠絡,并以制度、監軍制衡。
剿撫并用,剿為主,撫為輔。需以雷霆手段震懾宵小,再以錢糧工賑分化饑民。核心在于快、準、狠,絕不能使其坐大,與后續更大規模的流寇合流。
陜西官場腐敗,官吏貪酷,乃致亂之源。只靠軍事鎮壓,如揚湯止沸。
良久,朱由檢緩緩轉身,臉上已恢復了帝王的決斷:“先生之意,朕已明了。陜西之事,刻不容緩。王承恩,擬旨!”
“擢升洪承疇為右副都御史,巡撫陜西,總攬剿匪事宜!賜尚方劍,許其便宜行事!命其即日赴任,調集延綏、寧夏邊軍,全力圍剿‘點燈子’部,務求速戰速決,以儆效尤!”
“同時,”朱由檢看向沈淵,“依先生之前建,從內帑撥付五萬兩……不,撥付八萬兩白銀,由戶部選派干員,會同陜西布政使司,于延安、榆林等受災最重之處,開設粥廠,以工代賑,整修水利、道路,安頓流民。告訴洪承疇與陜西地方官,剿撫之功過,朕會一同計較!”
“奴婢遵旨!”王承恩連忙記錄,心中暗贊陛下思慮周詳,既給了洪承疇生殺大權,又沒忘記安撫百姓的根本。
“陛下圣明。”沈淵躬身,朱由檢的決斷與他心中的策略不謀而合。
但他知道,這還不夠。
“然,洪巡撫與地方官員所見所聞,難免受其立場與能力所限。臣請陛下準許,派遣內衛精干人員,攜帶部分資金,秘密潛入陜西。”
朱由檢目光一凝:“先生是想……”
“一為監軍,確保洪承疇用命,軍令暢通,亦防止其濫殺冒功,激化矛盾。”沈淵沉聲道,“二為耳目,實地勘察災情真相,了解亂民真實規模、訴求,評估地方官員優劣。三為……提前布局。”
“提前布局?”朱由檢追問。
“陛下,‘點燈子’不過疥癬之疾。然陜西連年大旱,赤地千里,官吏盤剝依舊,此乃滋生大亂之土壤。臣恐‘點燈子’之后,更有張獻忠、李自成之輩崛起。”
沈淵的聲音帶著一絲預警的寒意,“內衛此行,需設法接觸那些可能被逼上絕路、或有潛力成為亂民頭目之人,或曉以利害,或施以恩義,或……在其尚未成勢之前,掌握其動向,甚至,在萬不得已時,進行‘精準清除’。”
西暖閣內一片寂靜。
王承恩倒吸一口涼氣,他沒想到沈淵的思路如此狠辣與深遠,這已不僅僅是情報工作,而是涉及到了更深層次的陰謀與維穩。
朱由檢也被沈淵話中隱含的殺伐決斷所震動。
他仔細“傾聽”沈淵的心聲,發現其中沒有絲毫對于權力的熱衷,只有為了阻止更大悲劇而不得不行的冷酷算計。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若犧牲少數,可救百萬生靈,可保社稷不失,此罪孽,臣愿與陛下共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