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六十一年冬月廿一的深夜,暢春園御書房的燭火燃得格外滯重。銀霜色的月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龍案上堆積的奏章上,給那些朱批和墨字鍍了層冷白的光。炭爐里的銀絲炭快燃盡了,只剩下幾點暗紅的火星,偶爾爆裂一聲,在寂靜的書房里顯得格外刺耳——康熙已經坐在案前三個時辰了,面前攤開的那冊“胤禩黨結黨謀逆證據疏”,邊角已被他捏得發皺。
他重新拿起密疏,指尖劃過第一頁的“證據提要”,目光停在“十一月十二,廉親王胤禩密訪胤璟府邸,‘借萬民書、將士請愿逼宮,順天應人’”這一行上。之前看馬爾泰的拉攏記錄,他只覺得是黨羽私下鉆營;看鄂爾多的手令和五萬兩軍需銀挪用,他雖震怒,仍存了“或許是胤禩管束不嚴”的念頭;可直到看到這段夜談記錄,那“順天應人”四個字像淬了冰的針,狠狠扎進他心里——這不是管束不嚴,是蓄謀已久的謀逆。
康熙的指節漸漸收緊,密疏的牛皮紙被捏出深深的折痕。他想起胤禩平日里的樣子,溫和恭順,每逢朝會都謹慎行,連對宮人都和顏悅色,可背地里,卻藏著這樣一顆狼子野心。“朕待你不薄啊……”他低聲喃喃,聲音里帶著難以掩飾的痛心,“封你為廉親王,讓你管著工部,你要什么,朕何曾虧待過你?你竟要逼宮,要奪你弟弟的儲位,要毀了朕的江山!”
他猛地抬手,將案上的參茶盞掃落在地,青瓷盞“哐當”一聲摔得粉碎,茶水濺濕了龍袍的下擺,他卻渾然不覺。窗外的風似乎更烈了,吹得窗紙嗚嗚作響,像無數冤魂的哭訴——他想起廢太子時的動蕩,想起諸皇子明爭暗斗的疲憊,本以為胤宸穩重、胤璟務實,儲位之事能漸漸安穩,卻沒料到胤禩藏得這么深,布了這么大的局。
“李德全!”康熙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門外的李德全連忙推門進來,見地上的碎瓷和皇上鐵青的臉色,心里咯噔一下,連忙跪下:“奴才在!”
“傳張廷玉,即刻入宮!”康熙的聲音不容置疑,“告訴他,有大事商議,不得耽擱!”
“嗻!”李德全不敢多問,爬起來就往外跑,棉鞋踩過碎瓷片,發出細碎的聲響,卻不敢回頭看一眼——他跟著康熙幾十年,從未見過皇上這般失態,想來那密疏里寫的,定是天塌下來的大事。
御書房里又恢復了寂靜,康熙彎腰撿起那冊密疏,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的茶漬,仿佛那不是罪證,而是燙手的烙鐵。他翻到附在后面的“暗衛遺落玉佩繪圖”,上面清晰地畫著纏枝蓮紋樣和“胤禩”“廉”二字,旁邊注著“確認為廉親王貼身玉佩”。證據確鑿,連半分辯解的余地都沒有。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張廷玉來了。他穿著一身紫色的一品尚書補服,顯然是從床上被叫醒后匆忙換上的,連朝珠都系得有些歪,卻依舊保持著老臣的沉穩,進門后先躬身行禮:“臣張廷玉,叩見皇上。深夜叨擾,不知皇上有何要事?”
康熙沒讓他起身,而是將密疏推到案邊:“衡臣,你自己看。看看朕的好兒子,看看他背地里都做了些什么!”
張廷玉心里一沉,連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密疏仔細翻看。他的眉頭越皺越緊,手指在“健銳營武烈待命”“江南督撫聯名萬民書”“挪用軍需銀五萬兩”這些字句上反復停留,呼吸也漸漸沉重起來。他為官多年,見過無數黨爭,卻從未見過皇子勾結地方、手握兵權、圖謀逼宮的事,更何況是一向以“賢明”著稱的廉親王胤禩。
“皇上……”張廷玉看完密疏,臉色也變得凝重,他將密疏放回案上,躬身道,“此事非同小可,牽扯甚廣,既有關乎宗室顏面,更關乎朝堂穩定,萬不可輕舉妄動。”
“輕舉妄動?”康熙冷笑一聲,指著重疊在密疏上的“順天應人”四字,“逆子都要逼宮了,朕還能坐視不管?衡臣,你說,朕該怎么辦?立刻下旨將他拿下,押入宗人府?還是昭告天下,讓所有人都知道朕養了個謀逆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