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風剛吹綠了紫禁城角樓的檐角，西北邊關的急報便如一道驚雷，劈碎了宮里連日來的平和。
寅時三刻，天色還沉在墨色里，乾清宮御書房外的銅鶴燈卻已被宮監挑得透亮。馬蹄聲從東華門一路急奔至丹陛之下，帶起的塵土混著晨露濺濕了侍衛的靴角——那是八百里加急的驛卒，懷里揣著的黃綾奏折，封皮上還沾著邊關的風沙與血痕。
“西北急報！哈密急報！”驛卒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礫磨過，剛被扶下馬來便直挺挺跪在地，雙手高舉奏折。守在御書房外的蘇培盛見狀，連大氣都不敢喘，親自接過奏折，指尖觸到那粗糙的封皮時，竟覺出幾分燙人。他撩著衣擺快步入內，殿內燭火搖曳，康熙正披著明黃常服臨窗而立，聽見腳步聲便猛地回頭，眼底的紅血絲在燭光下格外扎眼。
“是哈密來的？”康熙的聲音比平日沉了數分，不等蘇培盛回話，便伸手將奏折奪了過去。黃綾封套被指甲劃開的瞬間，他的目光落在奏折上，原本還算平和的面色驟然繃緊。當讀到“策妄阿拉布坦收攏噶爾丹殘部，聯合漠西和碩特部突襲糧倉，十萬石糧草盡焚，副將張承業力戰殉國，士兵傷亡逾千”時，康熙猛地將奏折拍在案幾上，“啪”的一聲脆響，震得案上的筆洗都跳了跳，墨汁濺出幾滴，在明黃的奏折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逆賊！”他低喝一聲，語氣里的震怒幾乎要掀翻殿頂，“朕念他是噶爾丹余孽，暫容他茍活西北，竟還敢勾結外敵，斷我軍糧！”
蘇培盛嚇得立刻跪地，連頭都不敢抬。殿外的侍衛聽見動靜，也齊齊跪了一地，整個乾清宮陷入死寂，只有燭火燃燒時“噼啪”的聲響，襯得皇上的怒息愈發沉重。
“傳旨！”康熙深吸一口氣，聲音卻依舊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召兵部尚書、戶部侍郎、吏部尚書即刻入宮議事！再傳九門提督，加強京城防衛，不許任何可疑之人出入！”
“奴才遵旨！”蘇培盛連滾帶爬地退出去，剛到殿外便撞上了趕來的兵部尚書馬齊。馬齊一身朝服還沒穿戴整齊，袍角沾著露水，顯然是被連夜喚來。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凝重——皇上這般急召，定是西北戰事棘手至極。
接下來的三日，御書房的燭火就沒熄過。白日里，各部官員的身影在殿內進進出出，腳步聲、議事聲交織在一起，時而有爭執聲傳出，時而又歸于沉寂；到了夜里，康熙便獨坐在案前，對著西北輿圖凝神細看，案上堆著的奏折越積越高，硯臺里的墨磨了又干，干了又磨。蘇培盛每兩個時辰進去換一次燭火，總能看見皇上鬢角的發絲沾著燭灰，眼底的紅血絲愈發濃重，連平日里最愛的碧螺春都涼透了，動都沒動一口。
第四日清晨，蘇培盛端著新沏的茶進去時，見康熙正用指節按壓著眉心，案幾上的煙灰已經積了半寸厚，連他常用來壓奏折的玉鎮紙，都落了一層薄灰。“皇上，您已經三日沒合眼了，不如歇息片刻？”蘇培盛小心翼翼地勸道。
康熙擺了擺手，目光仍落在輿圖上，聲音帶著幾分疲憊，卻依舊堅定：“糧草被劫，前線將士無糧可食，朕如何能歇？馬齊方才奏請，從陜甘調糧支援哈密，但陜甘距哈密千里，一來一回至少二十日，怕是遠水難救近火。”他頓了頓，指尖落在輿圖上“哈密”二字旁，“策妄阿拉布坦這一步，是掐住了朕的七寸啊。”
蘇培盛不敢再接話，只能默默將涼掉的茶撤下，換上熱茶。他知道，此刻任何勸慰都是多余，唯有盡快想出對策，才能解皇上的燃眉之急。
御書房的緊張氣氛，像一陣無聲的風，很快吹遍了整個后宮。
往日里這個時辰，御花園里總能聽見各宮嬪妃的笑語聲，或是結伴賞花，或是坐著閑聊。可今日，蘇培盛路過御花園時，只見園子里空蕩蕩的，只有幾個灑掃的宮女太監低著頭匆匆走過，連平日里最喜熱鬧的幾只畫眉鳥，都縮在籠子里沒了聲響。路過長春宮時，他聽見里面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音，緊接著便是宜妃的呵斥：“沒用的東西！連盞茶都端不穩，留你何用？”
蘇培盛腳步一頓，隨即加快步伐往前走——宜妃素來驕縱，如今皇上憂心戰事，她卻還在宮里發脾氣，怕是要觸霉頭。果不其然，沒過多久，便見宜妃穿著一身華貴的宮裝，帶著幾個宮女匆匆往御書房方向去。她臉上帶著幾分急切，顯然是想借著“探病”的由頭，去御書房見康熙。
剛到御書房外，便被蘇培盛攔了下來。“宜妃娘娘安。”蘇培盛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決，“皇上正與各部大人議事，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擾。娘娘若是有要事，不如先回宮等候，待皇上議事結束，奴才再稟報。”
宜妃臉色一沉，眉頭蹙起：“蘇公公，皇上已經三日沒歇息了，本宮是來送些參湯，讓皇上補補身子，也算不得打擾吧？”她說著，便要往里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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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恕罪。”蘇培盛上前一步，依舊攔在她面前，“皇上說了，議事期間，不論是誰，都不得入內。娘娘的心意奴才心領了，但參湯奴才會代為轉交。還請娘娘回宮，莫要讓皇上分心。”
宜妃看著蘇培盛堅定的神色，知道他是皇上身邊的紅人，若是硬闖，反而會惹皇上不快。她咬了咬牙，只得將手中的參湯遞給身邊的宮女，語氣帶著幾分不甘：“既如此，便有勞蘇公公了。若是皇上歇息了，還請盡快告知本宮。”
“奴才遵旨。”蘇培盛應下，看著宜妃帶著宮女悻悻離去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這后宮的女人，總想著趁亂爭寵，卻不知此時皇上的心思，全在西北的戰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