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襲贏三父(2)
殿內燭火通明,驅散了漸濃的夜色。
食案之上,水煮羊肉的熱氣與烤鹿肉的焦香交織,混合著腌菜的咸酸氣息,構成了這個時代宮廷宴飲特有的質樸氛圍。
贏說咀嚼著酥爛的羊肉,肉質纖維在口中化開,帶著原始的鮮美。
羊膻味,真是太羊膻味了。
他的目光偶爾與對面的贏三父相接,對方臉上那掩飾不住的滿足與微醺的紅暈,在搖曳的燭光下格外明顯。
酒是宮廷佳釀,實際上就是果酒,只不過加了不少藥材進行滋補,雖不及后世蒸餾酒的濃烈,卻也醇厚后勁足。
贏三父顯然是心情極佳,對贏說的敬酒幾乎是來者不拒,一干到底,臉頰上的紅暈漸漸擴散,連眼神都染上了幾分醺然。
這人心情好了,胃口自然就好。
這酒一喝多,說話都帶風。
只聞三父那談間的恭維與對朝局的“見解”愈發滔滔不絕。
雖然都是一些場面話,但贏說還是耐心地聽著,偶爾頷首,適時地暗示宮人為贏三父布菜、斟酒,將一個關心長輩、重視宗親的晚輩君王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他知道,此刻的贏三父,在酒精和勝利感的雙重作用下,防備心是最低的,也是探聽一些平時不易得知消息的絕佳時機。
待又一巡酒過后,贏說拿起一方絲帕輕輕拭了拭嘴角,狀似隨意地開口,就當是晚輩對宗族秘史的好奇。
“說起來,寡人自登基以來,諸事紛擾,于宗室長輩處,走動得少了些,心中時常愧疚。“
”叔父執掌宗正府,對族中情形最是熟悉。除了叔父您,不知其他幾位叔伯,如今可還安好?“
“寡人記憶中,似乎還有邦、舞、季禮幾位?”
他提到的贏邦、贏舞、贏季禮,是記憶中原主父親的兄弟,也就是贏說的叔伯輩。
在原主零散的記憶里,這幾位似乎早已遠離雍邑權力中心,具體情況卻頗為模糊。
贏三父正夾起一塊鹿肉,聞,動作微微一頓,隨即臉上泛起帶著酒意的笑容,但那笑容深處,卻有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閃過。
端起銅樽啜飲一口,仿佛在借酒潤喉,也像是在整理思緒。
“君上日理萬機,還能惦記著族中長輩,實乃宗室之福。”
贏三父先恭維了一句,然后才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有些感慨,“邦弟、舞弟、季禮弟他們唉,說起來,也是有負君恩吶。”
抬眼看了看贏說,見對方神情專注,并無異色,便繼續道:“這三位,論才干,其實都不差,早年也曾為國效力,在軍中、地方都有些建樹。只可惜”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幾分惋惜,
“奈何,他們竟恃寵而驕。”
“哦?”贏說適當地表現出驚訝和關切,“竟有此事?后來如何?”
“后來嘛,”贏三父搖搖頭,“自然是依秦律論處。具體罪名,年深日久,老臣也記得不甚真切了,出于維護宗室顏面,最后定罪無非是些‘怠慢職守’、‘語失當’、‘交接非人’之類的。總之,先君震怒之下,將三人一并貶為了庶民,奪去一切爵祿封賞,逐出宮城,責令歸鄉思過。”
“貶為庶民”贏說喃喃重復,眉頭微蹙,仿佛在為這嚴厲的處罰感到震驚和些許不忍。
贏三父察觀色,見贏說似有同情之意,眼珠微微一轉,身子稍稍前傾。
“君上,如今時過境遷,先帝也已仙去多年。邦弟他們這些年居于雍邑舊地,想必也是深自悔悟,謹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