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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雪中追蹤

        (1)

        雪落無聲。

        天山北麓的風不消停,帶著冰碴子,一下下往人臉上抽,艾爾肯瞇著眼睛,把沖鋒衣帽子往下拽了拽,他睫毛上已經結著一層薄霜。

        凌晨四點四十七分。

        他瞥了眼腕表,夜光指針在黑暗中泛著幽綠的微光。

        “老艾,前面埡口那邊,再往前兩公里是直線距離,”林遠山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來,被風刮得時大時小“按著老駱駝的意思他們大概率是要向東面的牧道撤退…”

        “收到。”

        艾爾肯不再多,他明白自己要是再說下去,林遠山定然也會想再說些,可這般鬼天氣,每一句話都是體力上的浪費,他們已經在雪地里艱難地挪騰了將近四小時。

        十一個人的追捕小組,分成三梯隊,扇形向廢棄牧場靠近,但此時是“雪豹”殘部最后的棲身之所。

        他的手指已經有些麻木了。

        手套是最保暖的,是廳里特批下來的裝備,說是可以零下三十度保持靈活。

        “處長,我們這里發現了腳印。”

        對講機傳來古麗娜的聲音,她帶著第二梯隊,從西邊山脊包抄。

        “幾個的?”

        “至少三個,腳印很新,雪沒蓋住。”

        艾爾肯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新鮮的腳印就說明他們沒撲空,這三天三夜的追逐,從烏魯木齊出發,經過伊寧,尼勒克,一路追到這里,在這天山深處的無人區里。

        “古麗娜,你們繼續跟,但不要打草驚蛇,”林遠山下達指令,“老馬那邊呢?”

        “馬隊在東邊,信號不太好,斷斷續續的。”

        “讓他往我這邊靠,”艾爾肯按下通話鍵,“第一梯隊加速,我們爭取在天亮之前合圍。”

        他沒有等答復,就踏步向前走去了。

        雪有多厚呢?都超過膝蓋了,走一步就要先把腿從雪堆里拔出來,然后再往前探。

        只能這樣,一步一步地踩過去。

        像跟這片大地做著某種古老的較量。

        艾爾肯突然想起小時候,父親帶他去莎車老城外的戈壁灘上抓野兔,父親指著遠處一個模糊的影子說:“看,那就是兔子,它跑得快,但是我們有耐心,戈壁上的獵人,靠的不是腿,是心。”

        那只野兔最后還是逃掉了。

        父親沒生氣,反而笑呵呵地說:“跑掉也好,以后它就會更機警些,我們下次再來。”

        下次再來。

        可是沒有下一次了。

        艾爾肯甩了甩腦袋,把這些不合時宜的記憶從腦海里趕出去,他知道這時候自己不能分心。

        “前面有燈光。”

        走在最前面的小周突然站住,壓低聲音說道。

        艾爾肯瞇起眼睛,順著對方的手指方向看去。

        果不其然,在漫天的風雪縫隙當中,能夠看到一絲暖黃色的光亮。

        “距離?”

        “目測六百米。”

        艾爾肯的瞳孔縮了一下,六百米,這種能見度極低的暴風雪夜里,差不多是極限距離了,再近一點,對方就有可能發現他們。

        他蹲下身,從懷里掏出一個扁平的金屬盒子,里面裝著微型熱成像儀,也是特批的裝備,他把儀器貼在眼睛上,慢慢掃視前方。

        屏幕上,冰冷的藍色背景中,出現了三個模糊的紅色光團。

        三個人。

        和古麗娜那邊發現的腳印數量吻合。

        “只有三個?”小周湊過來,“情報上說雪豹殘部至少還有六個人……”

        “也許分散了。”艾爾肯把熱成像儀遞給他,“也許剩下的在屋子里面。這種天氣,不是每個人都需要出來放哨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腿上的雪,轉頭對身后的隊員們說:“第一梯隊就位。等我信號。”

        (2)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是艾爾肯這輩子經歷過的最漫長的二十分鐘之一。

        他們趴在雪地里,一動不動。

        他們趴在雪地里,一動不動。

        風雪已經小了一些,但體感溫度反而更低了。艾爾肯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也能聽見身旁小周急促的呼吸。他轉頭看了一眼——這小子今年才二十五歲,去年剛從警校畢業,分到四處不滿一年。檔案上寫著,體能測試全優,射擊成績全優,心理素質評估……也是全優。

        全優的意思是,還沒有真正見過血。

        “冷嗎?”艾爾肯問。

        小周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搖了搖頭:“不冷,處長。”

        “別叫處長,叫艾哥就行。”艾爾肯的嘴角動了動,不知道算不算笑,“等會兒進去,你跟在我后面,別沖太快。”

        “我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艾爾肯轉回頭,繼續盯著前方那個若隱若現的光點,“第一次實戰,腎上腺素上來了,人容易發懵。發懵不要緊,但別亂動。聽到沒有?”

        “聽到了。”

        對講機里傳來林遠山的聲音:各單位注意,我們到了,東邊的牧道也被堵住,那邊沒人跑出來。

        “第二梯隊就位,”古麗娜的聲音。

        “第三梯隊就位,”是馬守成,“我這里看得更清楚,那個廢棄的牧場只有出入口一個門,往南開,他們要跑只能往南。”

        “收到,”艾爾肯按下通話鍵,“我數到三,一起行動,第一梯隊正面強攻,第二梯隊堵住西側窗戶,第三梯隊封住南側出口,記住,能活捉的盡量活捉,我要活著的。”

        “明白。”

        艾爾肯深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涌入肺部,就像有人往里面倒了一杯冰水一樣,他閉上眼睛,默數了三秒。

        “行動!”

        他第一個從雪地里跳起來,身子向前一撲,就像一頭沖向獵物的狼,六百米長的距離,不到兩分鐘就被他跑完了。

        那個廢棄的牧場,比他想象中還要破爛。

        土坯墻塌掉了一半,只剩一間屋子勉強能遮住風雪,門縫里透出一點光,還有一股煙味,有人在里面點火取暖。

        艾爾肯沒有猶豫,抬腿就踹。

        門板一聲響,他側身溜進來,槍口在屋里轉悠。

        火光。

        模糊的人影

        而且,一聲尖銳的槍響。

        那一瞬間,艾爾肯的身體比意識先一步做出了反應,他向左側翻滾,子彈擦著他的耳邊飛過,擊中了身后的門框,木屑飛濺,他扣下扳機,兩發點射,準確命中開槍者的胳膊。

        “別動!都不許動!”

        屋子里亂作一團,有人在叫喊,有人在掙扎,還有人想要從后窗翻出去,可是古麗娜的人早就在那里等著呢,只聽“砰”的一聲,那個想逃的人就被打倒在地。

        “三個人,都控制住了!”有人喊。

        艾爾肯站起來環顧四周,這間屋子也就二十平左右,地面上鋪著老掉牙的毛氈,角落里放著一個簡單的爐灶,火苗快要熄滅,三個被按在地上的人手背后反綁著,臉朝著地面,看不清模樣。

        “把他們翻過來,”

        三張臉。

        兩張陌生,一張……艾爾肯皺起了眉頭。

        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臉上的凍瘡疤痕很明顯,眼神像火一樣要把人燒透似的,盯著艾爾肯,嘴角居然露出笑。

        “你們來晚了。”

        艾爾肯蹲下來,盯著他的眼睛問:“什么意思?”

        “我說,你們來晚了,”年輕人的笑容更明顯,“‘雪豹’早就離開,你們抓到的只是用來拖延時間的誘餌。”

        艾爾肯的心一沉。

        他猛然回頭,對著林遠山說道:“讓老馬的人馬上去周圍搜索,再擴大一些范圍,他們也許還沒走遠。”

        “已經在搜了,”林遠山的臉色也不美觀,“但這暴風雪……”

        他沒說完,但是艾爾肯知道他說的是什么意思,在這樣的天氣里,能見度不到五十米,熱成像儀的探測效果也會大打折扣,“雪豹”如果真的提前轉移了位置,那么他們現在很可能是錯過了最佳的追蹤時間。

        “還有三個人呢?”艾爾肯轉過身,一把抓住年輕人的衣領,“情報上說你們有六個人,剩下三個在哪兒?”

        “你猜?”

        艾爾肯的拳頭在半空停住了。

        他深吸一口氣,松開手,站起來,他了解這種人,問不出什么的,至少現在問不出,他要時間,要更多的消息,要……

        “處長!”

        “處長!”

        古麗娜的聲音從屋里傳出來,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顫抖。

        “怎么了?”

        “你出來看看……”

        艾爾肯走出屋子。

        夜空中,暴風雪已經停了。月亮不知什么時候鉆了出來,慘白的光灑在雪地上,亮得刺眼。古麗娜站在二十米開外的地方,身旁還有兩個隊員,他們都彎著腰,像是在看什么東西。

        艾爾肯走過去。

        然后他停住了。

        雪地上,躺著一個人。

        準確地說,是一具尸體。那人穿著和他們一樣的沖鋒衣,戴著和他們一樣的防寒帽,但胸口有一個黑洞——那是槍眼,鮮血已經凝固成冰,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暗紅色。

        艾爾肯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認出了那張臉。

        小周。

        (3)

        艾爾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過去的。

        他只記得膝蓋碰到雪地的那一瞬間,那種刺骨的冰涼反而讓他的大腦清醒了一些。他伸出手,摸了摸小周的臉。還有一點余溫,但正在一點一點地散去。

        小周的眼睛還睜著,瞳孔已經開始渙散,但嘴角似乎還保持著一個微弱的弧度。不知道他最后在想什么。也許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也許只是面部肌肉的痙攣。

        “他……他怎么……”古麗娜的聲音在發抖,“我們突入的時候,他明明跟在你后面的……”

        “不是突入的時候。”馬守成的聲音從后面傳來,沙啞低沉,“是在外圍搜索的時候。看這傷口的位置,是從側面打過來的。狙擊。”

        艾爾肯閉上眼睛。

        他懂了。

        這是一個陷阱。從一開始就是。那三個人確實是誘餌,但目的不是為了拖延時間,而是為了把他們引到一個特定的位置——一個狙擊手可以從容瞄準的位置。

        “雪豹”并沒有走遠,他就在附近某個地方,正盯著這里。

        可能此刻,那把瞄準鏡的準星正瞄準著他的后腦勺。

        “所有人,就地隱蔽!”艾爾肯低吼一聲,然后撲倒在地上。

        但是什么也沒有發生。

        沒有槍聲,也沒有子彈,只有山間的風,吹起一陣細小的雪沫。

        林遠山趴在他旁邊,聲音很輕地說:“他大概已經撤了,打一槍就跑,這是‘雪豹’的作風,他不會冒這個險留下來繼續狙擊。”

        “他殺了小周,”艾爾肯的聲音很小,幾乎聽不到,“他殺了小周。”

        “我知道。”

        “小周才二十五歲。”

        “我明白。”

        “他去年才結婚,他說要是生個兒子就叫周天亮,要是生個女兒就叫周天晴,他說他這輩子想讓孩子一輩子都在陽光下生活,不像他這樣天天跟黑暗打交道……”

        艾爾肯說不下去了。

        他趴在地上,把臉埋在手臂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可是沒有哭出聲來,也沒有眼淚,只是那樣地抖著,好像有什么東西在他的身體里面被撕開似的。

        林遠山沒說話。

        這個時候,任何話都是多余的,他只是伸手,按在艾爾肯的背上,用力地按著,好像要把自己身上某種東西傳給他一樣。

        過了一會兒——可能只有幾分鐘,但是感覺像是過了好幾個世紀一樣漫長——艾爾肯終于抬起了頭。

        他眼睛很紅,可是沒有淚痕,眼眶里的濕氣,都被風吹干了。

        “把小周的遺體帶回去,”他站起來,聲音恢復正常了,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聲音,“然后繼續追。”

        “繼續?”古麗娜一愣,“可是……天都要亮了,他們的腳印早被雪埋住了……”

        “那就找其他線索,”艾爾肯朝那三個被抓住的人所在的方向看去,“他們知道‘雪豹’的撤退路線,問不出結果就審,審不出結果就繼續審,我有的是時間。”

        他這么一說,語氣很平常,可是古麗娜卻不知怎么的打了個哆嗦。

        她突然發現,眼前的男人,已經跟幾個小時之前不一樣了。

        幾個小時前的艾爾肯,寡少語,但是骨子里是溫吞的,他會提前讓大家出任務時多穿點,在休息的時候給年輕的隊員講自己以前糗事,會在深夜的時候一個人站在窗前發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此刻的艾爾肯卻……

        古麗娜說不上來是啥感覺,就是覺得他身上好像多出點什么,那種鋒利的、危險的、讓人不敢看的東西。

        就像一把刀終于從刀鞘中拔出來一樣。

        就像一把刀終于從刀鞘中拔出來一樣。

        (4)

        六個小時之后,審訊有了突破。

        就是那個年輕人,牧場里被抓時還帶著冷笑的年輕人,終于開口了。

        他叫艾買提,二十三歲,原先是喀什市郊的一個小村子的農民,三年前偷渡出境外,再輾轉到中亞某國,被“新月會”接頭、洗腦、培訓后,又被送回國內,成了“雪豹”的手下棋子。

        “我什么都不知道,”這是他一開始說的。

        “你知道,”艾爾肯坐在他的對面,聲音很平靜,但是卻讓人心生寒意,“你清楚‘雪豹’的撤退路線,知道他們接下來要去的地方,甚至了解他們真正的襲擊目標。”

        “我不知道,”

        “你清楚。”

        “我不知道!”

        艾爾肯沒生氣,他只是從口袋里拿出一張照片放到桌子上。

        那是小周的照片。

        不是證件照,是生活照,照片里小周摟著一個年輕的女人,兩個人都在笑,背后是一個公園的草坪。

        “這是我的同事,”艾爾肯指著照片,“二十五歲,去年剛結婚,六個小時以前,你們的人從背后給他打了一槍,他就死了。”

        艾買提的眼中似乎閃過一點光亮,不過很快又變成那種麻木的模樣。

        “那是他的命。”

        “命?”艾爾肯笑起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你信命?你們這些人天天喊著‘圣戰’‘犧牲’,到最后還不是用‘命’給自己找了個借口?”

        “你不懂。”

        “我懂,”艾爾肯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很柔,像哄孩子一樣,“我懂,艾買提,我懂你為啥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家里窮,爸媽死得早,從小被人看不起,被人欺負,有人跟你說,你受的苦都是‘他們’造成的,只要跟著‘組織’,就能翻身做主,對不對?”

        艾買提的身體僵住了。

        “我也一樣,我是維吾爾族,”艾爾肯接著說,“我父親是老國安,在十六年前因公殉職,他這一生都是為了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服務的,不管是什么民族的,不管是漢族還是其他的,他都不會認為自己和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樣的地方,因為我們都是中國人。”

        “你父親是叛徒,”艾買提的聲音很小,但是很堅定。

        “是嗎?”艾爾肯低下頭,沉默了幾秒鐘才開口,“那你跟我說說,你在境外那三年過得怎么樣?那些‘組織’里的人,真的把你當兄弟了?還是只是把你看作一顆隨時可以舍棄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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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长谷川美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