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巢

何知秋活了六十多年，見過太多的人。有野心勃勃的商人，有夸夸其談的政客，也有不諳世事的學生。

但眼前這個女人，不一樣。

她平靜的表象下，藏著一種能將一切規則都打碎重來的瘋狂。

這幾天，李聽安除了處理公司焦頭爛額的破事，幾乎所有時間都泡在網上。她看的不是娛樂八卦，也不是奢侈品新款，而是國內計算機領域，尤其是工業軟件方向所有的學術論文、行業報告和人物專訪。

在金融界，信息就是黃金。換了個世界，規則依然適用。

很快，一個名字反復出現在她的視野里——何知秋。

一個真正的技術大牛，一個被譽為國內工業軟件領域最有希望追上國際水平的領軍人。但他性格古怪，恃才傲物，看不起純粹的商業資本，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導致他的實驗室常年經費緊張，很多項目都停滯不前。

在李聽安看來，這種人不是怪，是純粹。他是一把沒有刀鞘的絕世名刃，鋒利無比，卻也容易傷到自己和旁人。

開源計劃要成功，就必須有一個德高望重、又能鎮住場子的技術權威來做“教皇”，制定標準，凝聚人心。

何知秋，是唯一的人選。

所以，她今天來了。

“絕地翻盤？”

何知秋哼了一聲，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又像是在咀嚼這四個字帶來的誘惑。

“小姑娘，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開源社區的運營，比開一家公司難一百倍。人心是最難統一的東西，沒有強有力的約束和明確的利益導向，你那個平臺，不出半年，就會變成一堆沒人維護的垃圾代碼。”

他一針見血，指出了所有理想主義者最終會撞上的那堵墻。

“何教授，您說得對，人心難測，利益難平。純粹靠理想主義，別說半年，三個月都撐不下去。”

李聽安的話，讓何知秋的臉色稍緩。他還以為這小姑娘是個只懂紙上談兵的空想家，沒想到她對人性的認知，比他還現實。

“所以，我從沒打算用愛發電。”李聽安拿起另一支紅色的記號筆，在剛剛畫出的架構圖上，圈出了幾個關鍵的節點。

“遠航會牽頭成立一個非盈利的開源基金會，‘工業孿生’平臺的所有權將無償轉讓給基金會。從此，它不屬于遠航，不屬于任何一家公司，它屬于所有參與者。”

何知秋嗤笑一聲：“換湯不換藥。基金會誰來運營？錢從哪兒來？你這是把自己的孩子扔到大馬路上，指望路人會好心收養？”

“基金會的運營資金，一部分來自企業捐贈，另一部分，則來自商業授權。”

李聽安不急不緩，在白板上畫下一個新的分支。

“任何企業，都可以免費使用平臺的社區版。但如果想獲得穩定、安全、經過完整測試的企業版，并得到我們的技術支持和服務，就需要向基金會支付授權費。遠航，將是第一個付費授權，并提供商業服務的公司。”

“這筆錢，一部分用于基金會日常開銷和研發，另一部分，將作為獎金池。”

“獎金池？”何知秋的眉頭皺了起來，這才是他最關心的地方，“怎么分？靠自覺？靠投票？小姑娘，我帶過的博士比你見過的程序員都多，一旦涉及利益，他們能為了一個署名順序打得頭破血流。”

“當然不靠自覺。”李聽安終于說到了重點。

她轉身，正視著何知秋那雙探究的眼睛。

“何教授，您有沒有想過，貢獻，是可以被量化的？”

何知秋愣住了。

“在金融模型里，我們會用多因子算法來評估一個項目的無形資產價值。”

李聽安的聲音平靜而清晰，仿佛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代碼的原創性、代碼的健壯性、文檔的完善度、bug修復的響應速度、社區問題的解答次數每一個行為，都可以被賦予不同的權重，通過算法，生成一個動態的‘貢獻值’。”

“這個值，就是一把鑰匙。”

“它決定了開發者在社區的聲望等級，決定了他能從獎金池里分到多少錢，甚至，決定了他在基金會技術委員會里的話語權。”

李聽安每說一句，何知秋的眼睛就亮一分。

他不是沒想過激勵機制，但他所有的思路，都困死在了“如何公平”這個管理學的死胡同里。他想的是人，是怎么去平衡人心。

而眼前這個女人，她根本不考慮人。

她只考慮規則。

她用一套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金融模型，為這個混亂、感性的開發者社區，建立了一套絕對理性的秩序。

這套秩序，簡單，粗暴，但有效得可怕。

“這這個權重怎么定？動態調整的算法模型是”何知秋像是忽然忘了眼前的人是誰，一把搶過李聽安手里的筆，沖到白板前，對著那個架構圖，開始瘋狂地寫畫起來。

他嘴里念念有詞，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李聽安沒有打擾他，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

她今天來的目的，從不是說服。

對于何知秋這種人，任何語上的勸說都是蒼白的。你唯一能打動他的，就是拿出一樣他無法理解、卻又讓他瘋狂著迷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