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陌生的女聲,何知秋終于從一堆破爛里抬起頭。他推了推鼻梁上滑下來的老花鏡,渾濁的眼睛打量著眼前這個穿著連衣裙,和整個環境格格不入的女人。
“我這兒不賣保險,也不接受采訪,找錯門了。”他揮了揮手里的電烙鐵,像在趕蒼蠅。
“我來跟您談談工業孿生的未來。”李聽安直接切入主題。
何知秋的動作停住了。
他重新審視著李聽安,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最近新聞上那個把代碼開源的小姑娘,就是你?”
“是我。”
“呵,膽子不小。”
何知秋放下電烙鐵,從零件堆里爬出來,一屁股坐在旁邊一張還能坐的椅子上。
“說吧,找我這個老頭子干什么?想讓我給你站臺?給你那漏洞百出的開源平臺背書?小姑娘,我勸你別白費力氣,陸氏那種大公司我都懶得理,你這小打小鬧的,我更沒興趣。”
他的語氣刻薄,帶著一種學術權威特有的傲慢。
李聽安并不惱怒,反而笑了。
“何教授,我不是來請您站臺的。”她走到唯一一面還算干凈的白板前,拿起一支筆,“我是來請您挑錯的。”
說完,她沒有絲毫停頓,直接在白板上畫出了一個復雜的架構圖。
她一邊畫,一邊說:“遠航的平臺,底層架構借鑒了部分開源社區的思路,但在數據接口和模塊化解耦上,為了兼容舊有設備,做了太多妥協。這導致它現在就像一輛擁有超跑發動機的拖拉機,跑不快,還容易散架。”
何知秋臉上的譏諷,慢慢凝固了。
他看著白板上那個迅速成型的架構圖,看著那些精準的術語和一針見血的分析,眼里的輕視,逐漸被一種驚異所取代。
這個女人,不是在背臺詞。
她說的每一個問題,都精準地打在了現有工業軟件開發的痛點上。甚至有幾個觀點,和他最近正在研究的課題,不謀而合。
“開源,不是目的。”
李聽安畫完最后一筆,將筆放下,轉身看著他。
“開源是標準。我要做的,不是賣軟件,而是建立一個屬于我們自己的國產工業軟件生態。在這個生態里,遠航提供最核心的、經過市場驗證的底層服務,而更多的開發者,包括您的學生,可以在這個平臺上,開發出千千萬萬個滿足不同細分領域需求的應用。”
“就像紅帽之于lux。”她總結。
何知秋徹底沉默了。
他死死地盯著白板上的圖,又抬頭看看眼前這個平靜得過分的女人,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這套玩法,在學術界,他們討論過無數次。
但從未有人,敢真的在商業世界里這么干。
因為這不僅需要對抗資本巨頭的勇氣,更需要對技術和市場,都有著超乎常人的理解和遠見。
“瘋子。”半晌,何知秋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
李聽安不置可否:“或許吧。但總要有人,去做那個掀桌子的人。否則,就只能永遠跟在別人后面吃殘羹冷飯。”
她頓了頓,繼續說:“我下周會組織一場技術研討會,邀請所有對這個開源平臺感興趣的開發者。我希望您能來。”
她用的詞,是“希望”,而不是“邀請”。
“我憑什么幫你?”何知知秋哼了一聲,“費力不討好,還得罪陸氏那樣的巨頭。”
李聽安看著他的眼睛:“您不是幫我。您是在幫您自己,幫您那些有才華卻被資本擋在門外的學生,找到一條新的路。”
“而且”她話鋒一轉,嘴角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您不好奇嗎?當所有人都以為這是一場必輸的棋局時,要怎么下,才能絕地翻盤。”
何知秋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這個女人,不僅是個瘋子,還是個懂人心的魔鬼。
她知道他這種老學究,最受不了的,就是這種智力上的挑釁和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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