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氣
自打天氣熱了后,立夏每個休息日都揣著個籃子,跟著胡嫂子幾個往山里鉆。說是找野菜,倒不如說是跟著他們嘗鮮。松林底下的榛蘑頂著頭層嫩傘,沾著清晨的露水,一掐就冒白漿;坡上的黃狍子沒熟的青溜溜掛在枝椏上,酸得人牙根打顫,熟的吃起來酸甜美味。胡嫂子挎著竹筐走在前頭,步子輕快得很,指著路邊一叢叢黃色的星星點點,笑著喊她:“立夏快看,這是錦雞兒的花,焯水后清炒,比肉都香!”
又或是蹲下身,掐一把金燦燦的刺白花,“這花頭也能吃,滾湯里一撒,鮮得很!”
立夏聽得新奇,跟著她們摘了滿滿一籃子,回去用雞蛋配著炒了,果然是從沒嘗過的清爽滋味。往后再進山,看那漫山遍野的花花草草,眼里瞧著是姹紫嫣紅的景,嘴里竟也能咂摸出幾分或清或鮮的味兒來,倒比單看風景多了層樂趣。
這里的溫度確實比老家舒服些。老家的五月一過,日頭毒得能曬裂地皮,田埂邊的野花早蔫了瓣,垂頭喪氣地蜷著。可這山里不一樣,入了夏也不見多燥熱,山風裹著松針和青草的涼氣,吹得人骨頭縫里都舒坦。山泉汩汩地淌著,石頭縫里總鉆出新的蕨菜嫩芽,野花更是一茬接一茬地開,二月蘭謝了,山丹丹又紅了,桔梗花舉著紫鈴鐺,一路開到山巔。蜜蜂嗡嗡地在花叢里打轉,從這朵鉆到那朵,立夏坐在青石上歇腳,瞧著那群小生靈忙得腳不沾地,忍不住笑:“可真是好命,這漫山遍野的花蜜,怕是大半年都吃不完喲。”
接近暑假,立夏就開始翻箱倒柜地收拾包袱。算算也有大半年沒見著爹娘了。給父母的棉衣疊得整整齊齊,去年胡嫂子沒來及做,今年正好捎回去,各種好吃的蘑菇干,都用牛皮紙包好,碼在包袱角。嘴里哼著剛跟胡嫂子學的山歌,調子飄悠悠的,手里的活計也跟著輕快。
可哼著哼著,就覺著眼皮底下有兩道沉沉的目光,黏糊糊地落在背上。
立夏不用回頭都知道是誰,嘴角的笑先軟了三分,頭也不抬地說:“你別這么看著我,反正我肯定要回去的。”
身后的人沒吭聲,腳步聲近了,帶著股熟悉的皂角味,停在她身側。陸今安彎下身,視線跟她齊平,那雙平日里瞧著英氣逼人的眼睛,此刻竟蒙著層淡淡的郁色,像山里起霧的清晨,幽幽的,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火車上亂得很,人多眼雜,要不我陪你回去?”
他的聲音低沉沉的,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懇求。
立夏手里的動作頓了頓,放下疊了一半的衣裳,轉過身看著他。明明前幾天就說好了的,他送她去車站,托列車員多照看,等他把手頭的工作忙完,就請探親假過去接她。怎么這會又反悔了?她心里也有點虛,畢竟這一分開就是二十天,她嘴上說得輕快,夜里躺在床上,其實也偷偷琢磨過,沒了他在身邊,怕是連覺都睡不踏實。
她伸手環住他的腰,腦袋抵在他硬挺的襯衫上,蹭了蹭,像哄小孩似的:“好啦好啦,也就二十天,眨眨眼就過去了。等你過來,我帶你去看我打小摸魚的那條河,還有蓮子,吃起來可清甜了,還有棗子,嗯~也不錯(反正如果熟的應該挺好吃的,即使她長了十多年也沒見過熟的!)。”
陸今安低頭看著懷里的小媳婦,軟乎乎的身子貼著他,溫香暖玉似的。可心里那點郁氣,半點沒散。他就是不想跟她分開,一想到她要坐兩天兩夜的火車,身邊沒個人照應,他就心尖發緊。更別說瞧著她這歸心似箭的模樣,好像老家的山山水水,都比他這個朝夕相處的男人更有吸引力。一股說不清的火氣涌上來,酸溜溜的,堵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