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時間,在重復的晨昏與寂靜中被拉長、稀釋,失去了鮮明的邊界。
知秋站在廚房里,燃氣灶上的火苗安靜地舔著鍋底。鍋里,牛奶正在緩慢加熱,表面開始結出一層薄薄的膜,細密的氣泡從底部不斷冒出,聚集,破裂,冒出。
她手里拿著勺子,卻一動不動。目光落在那些不斷生成又消失的氣泡上,眼神有些發直,失去了焦點。
連續幾天了。
小雪和夏晴沒有再出來,那個記事本上只有她自己的留,沒有新的筆跡。
只有她。日復一日,醒來,洗漱,準備食物,打掃,等待,入睡,維持著這個家還在運轉的表象。
她累了。
很累。
不是身上的疲累,而是心累。
每天,她需要調動全部的心力,去想各種事情來填補心里那個因為某人缺席而越來越明顯的空洞。
早餐吃什么?今天天氣如何?那盆綠蘿該澆水了。超市的促銷單她用這些細碎的念頭,試圖擋住心底那份不安,以及更深處的,連她自己都不愿命名的對于“被留下”的隱約恐慌。
鍋里的聲響變大了,氣泡變得急促,一股糊鍋的味道將知秋拉回到現實。
她慌忙關火,手忙腳亂地去找杯子,端起滾燙的奶鍋就往里倒。
“嘶!”
慌亂中,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滾燙的鍋邊,刺痛讓她倒吸一口冷氣,手指一松,奶鍋“哐當”一聲砸在灶上,濺出不少牛奶。
她顧不上清理,將燙傷的手伸到水龍頭下。冰涼的自來水沖刷著皮膚,那灼痛感才稍微緩解,但被燙到的地方已經迅速紅了一片,火辣辣地疼。
她看著那片紅痕,又看了看灶臺上撒出來的痕跡和鍋里顏色已經微黃的牛奶,一種強烈的挫敗和疲憊感襲來。
她默默清理了臺面,將鍋里那帶著糊味的牛奶倒進杯子。
她沒有倒掉,只是看著它,然后端起來,一小口一小口,平靜地喝完了。
溫熱的帶著焦苦味的牛奶滑過喉嚨,像咽下這一天,以及之前許多天,所有說不出口的情緒。
喝完,洗干凈杯子。手背上的紅痕依舊刺眼。
喝完,洗干凈杯子。手背上的紅痕依舊刺眼。
她又走到洗手間,再次擰干了那塊似乎永遠潮濕的抹布。然后,開始了今天的全屋打掃。
屋子里已經是一塵不染,可以說比售樓處的樣板間都干凈了。
可她依然在擦。仿佛只有手在動的時候,她才能暫時停止思考,停止感受那份無孔不入的疲憊和空洞。
她停在了一張桌子前。這張桌子的邊角,已經被她擦拭過無數遍。
手里的抹布有一下沒一下地蹭著那個早已干凈的桌角。
動作緩慢,眼神放空。
一分鐘。
兩分鐘。
十分鐘。
時間在無聲的擦拭中流逝,直到她的手臂因為長時間維持一個姿勢而開始發酸,直到她終于意識到,自己在做一件毫無意義的事情。
擦拭的動作,漸漸停了下來。
她低著頭,看著手中那塊濕潤的抹布,和眼前那個被擦得過分干凈的桌角。
夠了。
真的夠了。
她累了。
累到連“維持正常”這件事本身,都做不到了。累到連假裝“一切都好”的力氣,都已經沒有了。
手里的抹布輕輕放在桌角,走到沙發邊,慢慢地坐了進去。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挺直背脊,而是允許自己向后靠去,頭微微仰起,抵在沙發靠背上。
目光沒有焦點地望著天花板,客廳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以及窗外極遠處傳來的城市噪音。
也許就這一次。
也許偶爾一次。
讓她逃避一次吧。
不必再思考下一頓飯做什么,不必再擔心小雪是不是又不開心,不必再收拾夏晴留下的爛攤子,不必再對著空蕩的房間練微笑,不必再緊緊壓抑心里所有翻騰的不安和思念。
就讓她,暫時把這一切都放下。
就睡一會兒。
或者,只是閉上眼睛,讓這片寂靜和黑暗,短暫地包裹住她。
等她再次回來的時候
也許
也許他就回來了。
知秋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呼吸也慢慢的放緩。
陽光在房間里緩慢移動,從沙發的一端爬到另一端。
不知過了多久。
沙發上的人,微微地動了一下。
然后眼睛,睜開了。
那是一雙極其平靜的眼睛。
瞳孔清澈,卻不像知秋那樣總是盛著溫柔的暖意,也不像安素雪那般容易受驚閃爍,更不像夏晴那樣充滿張揚的活力。
這雙眼睛里,沒有任何情緒。沒有疲憊,沒有溫柔,沒有茫然,沒有期待。
只有一片近乎冰冷的平靜,像冬日結冰的湖面,光滑,平整,映照出外界的一切,卻毫無波瀾,深不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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