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近乎苛刻地審視著幾步之外的唐玉。
她發現她的面色白皙紅潤,發髻梳得紋絲不亂,鬢角光潔,眼神低垂卻清明,姿態沉穩,透出一種被精心安養后的安然氣度。
這哪里是歷經劫難、清白存疑的婢女?
分明是過得頗為滋潤,甚至隱有倚仗的模樣!
楊令薇指甲狠狠嵌入掌心,牙關無聲咬緊。
胸中怒火灼燒。
她費盡心機,動用見不得光的關系,千叮萬囑“務必除根”。
結果這賤人不僅全須全尾地回來了,看這架勢,竟還登堂入室,成了老夫人院里的人!
今日更是代表老夫人,在這眾目睽睽的場合露面……
這簡直是對她莫大的諷刺和挑釁!
掌心的銳痛讓她從失控的邊緣拉回一絲理智。
她最厭惡事情脫離掌控!
每一次失算都令她如坐針氈,而這次,尤甚!
恨意如毒藤纏繞心臟,讓她呼吸都帶著不甘的刺痛。
然而,扭曲的優越感很快壓倒了嫉恨。
她如今在這里氣什么?
有什么可氣的?
不過是個又老又丑、身份卑賤的奴婢罷了!
論容貌、論家世、論未來,哪一點及得上她萬一?
自己這般在意,平白辱沒了身份。
待她嫁入侯府,以她的手段和顏色,夫君的心自然手到擒來。
到那時,這舊人還能翻起什么浪?
怕是連茍延殘喘的資格都沒有!
思及此,楊令薇心中戾氣稍平,看向唐玉的眼神,也由冰冷的審視,轉為一種居高臨下的輕蔑與漠然。
螻蟻而已,何足掛齒?
插花宴漸近尾聲。
玉珠投畢,名次落定,江晚吟親手將豐厚彩頭頒予優勝者,水榭內氣氛熱烈。
隨后是為佳作題寫“花箋”的雅趣環節,才女們妙語連珠,談笑風生。
楊令薇含笑立于一旁,目光掠過人群中如眾星捧月般的江晚吟。
最終,再次看向靜立一隅的唐玉身上。
時機恰好。
她整理裙裾,臉上重綻溫婉的淺笑,步履輕盈地走上前,在唐玉面前駐足,聲音柔婉有禮:
“這位姐姐,我想當面給老夫人請安道謝,只是四妹妹正忙,不便打擾。不知……能否煩請姐姐為我引路?”
唐玉聞聲抬眸,看清來人,心頭猛地一沉,后背瞬間沁出冷汗。
果然躲不過!
這楊四小姐,簡直跟鬼一樣纏人!
更可惜的是,她的請求合情合理,姿態無可挑剔,她避無可避。
她只能強壓心悸,垂首恭敬應道:
“楊小姐重了,奴婢遵命。”
楊令薇隨唐玉步入涼亭。
在她的目光與老夫人相接的剎那,她臉上矜持淺笑便化作帶著親昵的燦爛笑意。
她在亭外規規矩矩行了個無可挑剔的晚輩禮,聲音清甜:
“晚生令薇,給老祖宗請安。”
“好孩子,快過來。”
老夫人笑容和藹。
楊令薇款步上前,并未落座,而是極自然地半蹲下身,替老夫人理了理膝上微皺的毯角,動作輕柔熟稔。
這個不著痕跡的體貼之舉,瞬間博得了好感。
她仰起臉,眼眸亮晶晶的,滿是真誠,
“方才遠遠望見老祖宗,慈顏含笑,滿園的花都似失了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