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醒來時,船身已不再隨波輕搖,而是安穩地停靠著。
艙內只剩她一人,江凌川不知所蹤。
她起身略作整理,收拾好了鋪蓋,推開艙門,正對上江平那張樸實的笑臉。
“文姑娘,您醒啦?”
江平語氣輕快,仿佛昨夜種種只是幻夢,
“船在這兒停靠休整,補充些食水。二爺已經先行下船用飯去了,吩咐我等著姑娘。喏,就那邊——‘悅來客棧’,咱們也過去吧?”
唐玉點點頭,沒多問,沉默地跟著江平下了船。
穿過略顯嘈雜的碼頭,走進那間掛著“悅來客棧”招牌的二層小樓。
客棧大堂人聲鼎沸,彌漫著濃郁的飯菜油氣與酒味。
跑堂的吆喝聲、食客的談笑聲、杯盤碰撞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充滿煙火氣的喧鬧。
唐玉尋了個靠墻的清凈角落坐下,只要了一碗最簡單的清湯面。
江平則在她側前方、正對著大門的位置落座。
毫不客氣地點了兩個夾著厚實鹵肉的燒餅,大口嚼著,吃得飛快。
然而,江平雖看似專注用飯,目光卻時不時地掠過唐玉。
每當唐玉有所察覺抬眼看去,他又立刻露出那副慣常的帶著幾分憨厚的樸實笑容,岔開話題:
“文姑娘,可是這面不合口味?要不……再點些別的?這兒的醬牛肉聽說也不錯。”
唐玉沒有接話,目光輕輕一滑,越過江平的肩膀,落向客棧門口。
那里,一個身形精壯、懷抱長刀的漢子,如同生了根的柱子般杵在門邊陰影里。
面容沉肅,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進出的人流。
唐玉認得這張臉。
是昨夜在船上,擠在狹窄過道里的那些陌生面孔之一。
想來,是江凌川此行帶的其他侍衛。
江平常年跟在江凌川身邊,貼身護衛,身手與機敏自不必說。
如今再加上門口那個明顯是練家子的侍衛看守……
她若想在這樣的眼皮底下再次逃脫,無異于癡人說夢。
認清形勢,唐玉便不再徒勞地左顧右盼,低下頭,開始小口小口地吃起那碗寡淡的清湯面。
江平很快解決了兩個燒餅,嘴巴閑不住,又端起粗陶茶碗,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茶水。
他放下茶碗,搓了搓手,似乎想找點話說,眼神瞟向唐玉,又有些猶豫。
唐玉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終是主動開口:
“江平大哥,我……想知道,二爺究竟是怎么找到我的?”
江平聞,先是警惕地瞥了一眼左右,見近處無人特別注意他們這桌。
才稍稍壓低了些聲音,臉上帶著幾分心有余悸和后怕:
“文姑娘,您這一趟……可真是讓二爺好一通折騰!”
“您落水失蹤的消息一傳回京,二爺在薊鎮那邊就跟……就跟那什么似的,撂下手里所有事就往回趕!”
“三天才能走完的路,他硬是逼著人馬不停蹄,一天一夜就跑完了!好家伙,差點沒把我這把骨頭給顛散架嘍……”
他話匣子打開,正想繼續訴苦兼表功——
咔噠。
一聲輕響。
一只骨節分明、握著白瓷酒杯的手,毫無預兆地放在了他們這張方桌的空位上。
唐玉和江平同時抬眼。
江凌川不知何時已站在桌邊。
他顯然是剛剛洗漱過,一頭墨發尚帶著濕意,被他隨意地用一根烏木簪子半挽在腦后。
幾縷碎發不受管束地垂在額前頸側,平添了幾分不羈。
他身上已換了一套衣裳,不再是昨夜那身沾染了風塵的墨色常服,而是一身質地上乘、剪裁合體的靛青色杭綢直裰。
衣領袖口處用銀線繡著簡潔的云紋,腰束革帶,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卻也沖淡了幾分連日奔波的疲憊,恢復了慣常的冷峻與清貴。
只是他臉上沒什么表情,眸色沉沉,看不出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