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中的時日,總是過得格外緩慢。
寢宮里靜得能聽見窗外風拂過殿角銅鈴的微響,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藥味,苦澀,卻又帶著一絲奇異的安寧。
我闔著眼,假裝沉睡,感受著身側的男人為我掖好被角。
他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種與他平日里暴戾陰沉截然不同的笨拙溫柔。
錦被柔軟的邊緣觸碰到我的下頜,帶來一陣微癢。
我能感覺到他的指尖,帶著薄繭,猶豫地、近乎貪戀地,輕輕拂過我的臉頰。
“你好好休息,我會守著你的。”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我的夢境,那份平日里淬著冰的嗓音,此刻竟被磨去了所有棱角,只剩下溫潤的底色。
我沒有動,任由他坐在床邊,用那雙深邃復雜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我。
他心中的怒火與猜忌,正在被這病態的、虛假的寧靜一點點消磨,取而代之的,是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憐惜與恐慌。
真可笑。
前世我為他耗盡心血,換來的卻是他登基后一道冰冷的旨意。
而今,我不過是病了一場,他卻露出了這般情根深種的模樣。
男人的愛,真是這世上最廉價、也最虛偽的東西。
夜色漸深,殿內的燭火被宮人剪去一截,光影微微晃動。
我能聽見他平穩的呼吸聲,以及他偶爾起身,走到窗邊時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
月光如水銀瀉地,透過雕花窗欞,在他挺拔的背影上鍍了一層清冷的輝光。
他一定又在為朝堂上的那些煩心事,為那些想要他性命的兄弟們而籌謀吧。
而我,或許只是他這盤棋局中,一顆看似無足輕重,卻能牽動他心神的棋子。
就在這寂靜中,殿外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伴隨著幾個壓低了聲音的請安:“殿下,良娣們備了宵夜,想請您過去……”
話音未落,我身側的男人驟然轉身,那瞬間凝聚的煞氣,幾乎讓整個寢殿的溫度都降了下去。
“沒看到太子妃還病著嗎?都給我滾!”
那聲音里蘊含的憤怒與不容置喙的威嚴,讓門外瞬間死寂,隨即響起一片倉皇離去的腳步聲。
我適時地動了動身子,發出一聲輕微的呻吟。
他立刻回到了床邊,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帶著一股淡淡的龍涎香。
他俯下身,溫熱的氣息拂過我的耳畔:“舒兒,是不是我吵到你了?”
他的眼中滿是顯而易見的關切與愧疚,伸手將我額前一縷被汗水濡濕的發絲,小心翼翼地撥到腦后。
我沒有回答,只是配合著這具虛弱的身體,猛地側過身,又是一陣劇烈的惡心感從胃里翻涌而上,哇地一聲吐了出來。
“怎么又吐了?傳御醫!”
你離我遠點我就不吐了。
冷易的臉色瞬間煞白,他急忙扶住我,寬大的手掌在我背上輕拍,動作間滿是慌亂。
他一邊高聲吩咐宮女,一邊拿起手帕,竟不嫌臟污,親自為我擦拭嘴角的穢物。
那雙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決定他人生死的手,此刻卻因為我的嘔吐而微微顫抖。
御醫很快就提著藥箱匆匆趕來,跪在床前為我診脈。
冷易負手站在一旁,眉頭緊鎖,在殿內焦躁地踱步,明黃色的袍角劃過地面,帶起一陣無聲的疾風。
“御醫,太子妃的情況到底如何?為何總是嘔吐不止?”他的語氣里充滿了不耐與擔憂,仿佛多等一刻都是煎熬。
老御醫捻著胡須,仔細診了半晌,才終于站起身,臉色凝重地回話:“回太子殿下,太子妃的身體本就虛弱,此次又感染了風寒,導致腸胃不適,所以才會嘔吐不止。臣開個方子,太子妃服用幾日,應該會有所好轉。”
說完,他便走到一旁的桌案前,提筆寫下藥方。
冷易一把接過方子,看也未看,直接遞給宮女,厲聲吩咐:“立刻去煎藥!若是誤了時辰,你們都提頭來見!”
宮女們戰戰兢兢地退下,殿內又恢復了安靜。他回到床邊坐下,看著我蒼白憔悴的臉,眼中翻涌著我看不懂的刺痛。
他握住我的手,那掌心的溫度滾燙得驚人。
“舒兒,你一定要快點好起來。”他低聲說道,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期盼。
快點好起來是一定的,可我是真的不想喝這毒藥一般的苦藥湯。
就在這時,我的眼角余光瞥見一個極快的身影從虛掩的殿門外一閃而過。
那是個孩子,身形很小,穿著一身精致的錦衣,跑起來跌跌撞撞,卻透著一股活潑的勁兒。
不知為何,那孩子一晃而過的側臉,眉眼之間,竟讓我覺得有幾分熟悉。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看向身邊的冷易,聲音沙啞地問了一句:“你的?”
話一出口,我清晰地看到冷易的眼神猛地一滯,握著我的手也瞬間收緊。
他的眸光復雜地掠過門口,隨即飛快地轉回頭,臉上擠出一個極不自然的笑容,強裝鎮定地看著我。
“舒兒,你想到哪兒去了,”他開口,語氣里帶著一絲刻意放緩的無奈與委屈,“這宮中的孩子,大多是皇室宗親,怎么會是我的?”
他說著,卻不敢直視我的眼睛。這種心虛的模樣,反倒證實了我心中的猜測。
我淡淡地“哦”了一聲,抽回了自己的手,翻身背對著他。
我的冷淡讓他愈發不安,他連忙從身后貼了過來,急切地解釋道:“舒兒,你別誤會,我……我自從有了你,心里便只有你一人,絕不會與其他女子有染。”
他緊緊握住我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眼神里充滿了想要讓我信服的真誠和堅定,甚至連“孤”都不用了。
我沒有回頭,只是幽幽地開口:“那孩子,看著有三四歲了吧。”
他的呼吸有了一瞬間的停滯,眸光微閃,下意識地避開了我的視線。
“舒兒,你怎么突然問起這個?”他心中慌亂,語氣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躁,“這孩子……我也不太清楚,許是哪位皇親國戚的吧。”
我沉默不語,任由這令人窒息的安靜在兩人之間蔓延。他見我一直不說話,以為我仍在懷疑,終于按捺不住,伸手將我整個人摟進懷里。
他的胸膛堅實而溫熱,心跳聲在我的耳邊,一下,一下,沉重而慌亂。
“你一定要相信我,我對你的心意,天地可鑒。”他輕輕嘆了口氣,聲音里滿是無奈,“這宮中的人,勾心斗角,我實在是厭倦了。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才覺得自己是真正活著的。”
這話說得倒是情真意切,若是我還是前世那個傻姑娘,怕是又要感動得一塌糊涂了。可惜,我已經不是了。
再說了,太子東宮,哪個皇親國戚會讓自家小孩亂跑,是嫌腦袋太多太重,不夠砍嗎?
正當我準備開口說些什么時,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先前那個孩子竟笑著跑了進來。
他徑直跑到床邊,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我。
“你就是太子妃嗎?”孩子的眼睛很大,皮膚白皙,粉雕玉琢,長得十分可愛,“我聽他們說,你長得很漂亮,果然是真的呢!”
他的聲音清脆稚嫩,帶著孩子特有的天真。看著他那張與冷易有幾分神似的臉,我心中一動,朝他伸出了手:“那讓我抱抱?”
“這孩子,怎么如此不懂規矩,快下來,別打擾太子妃休息。”冷易的聲音驟然響起,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酸意和冷硬。
他嘴上雖然在呵斥,眼神卻像釘子一樣,死死地盯著我和孩子,仿佛生怕我對他流露出半分親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