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理會他,任由那孩子歡快地撲進我的懷里。
他小小的身體溫熱柔軟,帶著一股淡淡的奶香。
我將他輕輕抱穩,心中竟泛起一絲久違的、陌生的溫柔。
我有多久,沒有碰過這樣柔軟而鮮活的生命了?
“你是誰家孩子,這是迷路了嗎?”我輕聲問他。
“舒兒,這孩子來歷不明,你還是不要隨便抱他。”冷易見我這般溫柔,心里的醋意與嫉妒如野草般瘋長,再也無法掩飾。
他上前一步,伸手就想將孩子從我懷里抱走。
“我不要,我喜歡太子妃,太子妃抱抱!”孩子卻緊緊摟住我的脖子,將小臉埋在我的頸窩里,不肯離開。
他的聲音清脆響亮,臉上洋溢著天真無邪的笑容,仿佛找到了最安全的港灣。
我被他依賴的姿態弄得心頭一軟,忍不住輕撫著他的后背,柔聲安撫:“乖孩子……”
“舒兒!”冷易的聲音已經帶上了明顯的怒意,“你身體還未康復,不宜太過勞累,還是讓奶娘把孩子抱走吧。”
我抬起眼,淡淡地看向他:“你都不知道是誰家的孩子,又怎么知道他的奶娘在哪?”
一句話,將他堵得臉色鐵青。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像是在審視一個犯人:“這宮中的孩子,我自然不可能個個都認識。但這孩子如此不知禮數,隨意闖入太子妃的寢宮,實在是不妥。”
他說著,便要上前強行將孩子從我懷中拉走。
我沒有阻止他,只是低頭,揉了揉孩子柔軟的發頂,溫聲問道:“你爹爹是誰呀?”
“舒兒,你何必跟一個孩子過不去呢?”冷易見我執意要問,心中愈發煩躁,忍不住冷哼一聲,“這孩子既然能出現在這里,想必是有來頭的。你若是真的想知道,我自會去查。”
他越是阻攔,我便越是肯定。
這孩子,就是他的。
懷里的孩子眨了眨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歪著頭,奶聲奶氣地說:“我爹爹是……”
他話說到一半,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閉上了嘴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用力地搖了搖頭:“我不能告訴你們。”
“哼,不說也罷!”冷易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上前一步,不顧孩子的掙扎,強行將他從我懷里拉開。
“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擅自進入太子妃寢宮!”他將孩子交給聞聲趕來的宮女,聲音冰冷地命令道。
宮女戰戰兢兢地領命,抱著不斷掙扎的孩子退了出去。
那孩子一步三回頭,嘴里還委屈地喊著:“太子妃……太子妃……”
寢殿內,瞬間又恢復了死寂。
我看著冷易緊繃的背影,在他轉身之前,輕飄飄地,卻又如千斤巨石般,砸下了一句話。
“……他和你很像。”
冷易的腳步猛地一頓,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那股從他身上散發出的冷意,幾乎要將空氣凍結。
他緩緩轉過身,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緊緊地盯著我,似乎想從我的臉上,看出這句話背后的深意。
“舒兒,你說什么?”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孩子……和我很像?”
我迎著他探究的目光,平靜地繼續說道:“如果不是你的,那就是你某個弟弟了。”
“舒兒說笑了。”他的眸光驟然一凜,眼神瞬間陰冷下來,語氣里帶著刺骨的薄涼,“我那些弟弟們,個個都對我恨之入骨,恨不得將我除之而后快,又怎么會讓自己的孩子來接近我呢?”
“我的意思是,”我嚴重懷疑他的理解能力是不是有問題,“你的幺弟。”
當今圣上年事已高,最小的皇子也不過十歲出頭,根本不可能有這么大的孩子。我故意這么說,就是要把他逼到絕路。
冷易的神色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又迅速恢復了平靜,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我的錯覺。
他走到床邊坐下,看著我,眼神中充滿了復雜難辨的情緒。
“舒兒,你就不要瞎猜了,這孩子與我冷家并無關系。”他開口,聲音卻帶著一絲疲憊,“你好好休息,別再想這些事情了。”
他說完,便起身向殿外走去,背影帶著幾分倉皇的意味。
我看著他近乎落荒而逃的模樣,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沒有關系?
冷易啊冷易,你撒謊的樣子,還是和前世一模一樣,那么拙劣,又那么可悲。
冷易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寢殿。
他沒有走遠,只是背靠著冰冷的朱漆殿門,劇烈地喘息著。
殿外的冷風吹在他發燙的臉上,卻吹不散他心頭的驚濤駭浪。
“他和你很像。”
她的話,像一道魔咒,在他腦海中反復回響。
像……怎么會不像?那分明就是他的親生骨肉。
五年前,皇后為了鞏固他的地位,也為了分化權臣,做主將太傅的孫女賜給了他。
那是一個雨夜,他從一場血腥的圍獵中歸來,帶著滿身的疲憊與殺意,在母后的壓力和藥物的作用下,臨幸了那個女人。
他從未愛過那個女人,甚至厭惡她身上那股世家貴女的算計與矜持。
事后,他便將她拋之腦后,若不是一年前,她抱著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孩跪在他面前,他幾乎已經忘了她的存在。
他本想將這個孩子處理掉,一個流著權臣血脈的子嗣,只會成為他未來的掣肘。
可當他看到那孩子酷似自己的眉眼時,心中最深處的那根弦,卻被撥動了。
這是他的第一個孩子。
最終,他將那對母子秘密安置在宮中一處偏僻的別院,對外只宣稱那女子病故。
他以為自己能將這個秘密永遠埋藏,卻沒想到,這個孩子竟會自己跑到她的面前。
一想到她抱著那孩子時,臉上流露出的那種他從未見過的、發自內心的溫柔,冷易的心就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嫉妒與恐慌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害怕。
他怕她知道真相,怕她用那種看臟東西一樣的眼神看他,怕她會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
這個念頭一起,一股滅頂的恐懼瞬間席卷了他。
他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承受失去她的可能。
他寧愿她貪財,寧愿她虛榮,寧愿她用盡手段留在他身邊,也絕不允許她離開。
冷易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眼神變得狠厲而偏執。不行,絕不能讓她知道。
這個孩子,必須徹底消失在她的世界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