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像是沉在一片無邊無際的、冰冷的深海里,四周是粘稠的黑暗,將我緊緊包裹,不斷向下拖拽。
我掙扎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直到一束微弱的光刺破了這片死寂。
那光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最終凝成了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我費力地眨了眨眼,混沌的思緒如退潮般緩緩散去,視野逐漸聚焦。
雕梁畫棟的寢殿穹頂,明黃色的帳幔上用金線繡著繁復的龍鳳呈祥圖紋,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苦澀藥味,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龍涎香。
“你醒了?”
一個沙啞得幾乎失了原調的聲音在我耳畔響起。
我轉過頭,對上了那雙眼睛的主人。
是冷易。
他看起來狼狽極了。一向梳理得一絲不茍的墨色長發此刻有些凌亂,幾縷發絲貼在過分蒼白的臉頰上。他身上還穿著昨日的玄色常服,衣襟處滿是褶皺,原本銳利如鷹隼的鳳眸此刻卻黯淡無光,眼下的烏青濃重得像是用墨畫上去的。他緊緊攥著我的手,那力度大得驚人,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森森的白,仿佛稍一松手,我就會化作青煙消失不見。
“嗯……怎么了?”我的嗓子干澀得厲害,發出的聲音微弱得像小貓的嗚咽。
“你暈倒了。”他沉聲說道,眼底的疲憊與擔憂幾乎要溢出來,“御醫說你憂思過度,氣血兩虧。”
說到這里,他像是被什么刺痛了,猛地別過臉去,不再看我,聲音里帶上了一絲顯而易見的自責:“都怪孤,讓你受委屈了。”
我怔怔地看著他線條緊繃的側臉。
憂思過度?
我看是被你氣的。
這四個字在我心頭盤旋,卻激不起半點波瀾。
我有什么可憂思的?
是憂心他什么時候放我自由,還是思慮著自由后該去江南哪座小城買宅子?
我只是覺得好笑,又覺得悲涼。
前世,我為他耗盡心血,為他擔驚受怕,最終落得個“污點”的下場,死得不明不白。
那時若有太醫為我診脈,或許也會是這四個字吧。
可笑的是,那時的“憂思”是真,如今的“憂思”卻是這宮中之人為了保全性命,隨意安上的一個罪名。
“這樣啊。”我淡淡地應了一聲,試圖抽回自己的手,卻被他攥得更緊。
他似乎沒有察覺我的疏離,很快轉過頭來,端起床頭矮幾上早已備好的一碗湯藥。
黑褐色的藥汁散發著刺鼻的苦味,他卻像是捧著什么稀世珍寶。
他舀起一勺,小心翼翼地湊到自己唇邊吹了吹,直到感覺溫度適中了,才遞到我的唇邊。
“來,把藥喝了。”他的動作笨拙而生硬,眼神卻專注得可怕。
我看著他,心中一片冰涼。這副深情款款的模樣,若是放在前世,足以讓我感動得落淚,心甘情愿為他吞下任何苦果。
可如今,我只覺得眼前這一幕荒誕至極。
他眼中的愧疚,究竟是為我,還是為了他自己那被撼動的、高高在上的掌控感?
我沒有反抗,順從地張開嘴,將那勺苦澀的藥汁咽了下去。
他見我乖順,緊繃的下頜線似乎柔和了些許。
一勺接著一勺,他喂得耐心,我喝得麻木。
一碗藥見底,他放下藥碗,忍不住伸出手,寬大的手掌輕輕摸了摸我的頭,動作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珍視。
“孤已經吩咐御廚,給你燉了補品,一會兒就送過來。”
還吃?
這藥的味道夠惡心的了,我還能吃得下什么?
這個想法一出,我的胃里便陡然升起一股強烈的惡心感。
那股苦澀的藥味仿佛在我腹中燃起了一把火,翻江倒海,直沖喉頭。
明黃色的錦被上,污濁了一大片。
“怎么會這樣?”冷易的臉色瞬間變了,方才的溫情蕩然無存。
他一邊有些慌亂地輕拍我的背,為我順氣,一邊沖著殿外厲聲咆哮:“來人!去把御醫給孤叫過來!”
他的聲音里滿是焦急與壓抑不住的怒火,震得整個寢殿都嗡嗡作響。
宮女們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很快,方才為我診脈的老御醫便提著藥箱,滿頭大汗地跪在了床前。
他顫抖著手指,再次為我搭上脈枕,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冷易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猛獸,在床邊焦躁地踱步,猩紅的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殺意。
“怎么會這樣?喝了藥反而吐得更厲害了!”他一把揪住老御醫的衣領,將他從地上拎了起來,聲音里帶著壓抑的怒火,“你們太醫院都是干什么吃的!若是太子妃有個三長兩短,我要你們全部陪葬!”
果然御醫都是高危職業,一不小心就是陪葬的下場。
老御醫嚇得魂飛魄散,整個人抖如篩糠,話都說不連貫:“殿、殿下息怒……太子妃娘娘……娘這脈象……脈象……”
“行了行了,別廢話了!”冷易不耐煩地將他甩在地上,“趕緊想辦法治好太子妃!”
他轉過頭,看向虛弱地蜷在床上的我時,那滿身的戾氣又在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眼神重新變得溫柔。
他輕輕握住我冰涼的手,柔聲道:“舒兒,你再忍忍,御醫一定會有辦法的。”
我只想說,這藥,確實難喝。
我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清晰的、毫不作偽的擔憂與恐懼,心中卻生不出一絲一毫的動容。
這場病,來得蹊蹺。
這藥,喝得詭異。
這偌大的東宮,看似固若金湯,實則四處漏風。
我的這場病,怕是沒那么簡單了。
御醫們戰戰兢兢地退到一旁,低聲商議著,最終重新開了一個方子。
冷易親自盯著宮女去煎藥,自己則擰了溫熱的帕子,一點一點擦去我額上因為虛弱而滲出的冷汗。
“都怪孤,”他低聲呢喃,像是在對我懺悔,又像是在說服自己,“明知道你身子弱,還帶你去參加那勞什子宴會。等你好了,孤一定好好補償你。”
他的指尖拂過我的眉心,帶著滾燙的溫度。
我閉上眼,將所有的情緒都掩藏在長長的睫羽之下。
很快,第二碗藥被端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