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過半,絲竹之聲如水銀瀉地,靡靡入耳。
金樽玉盞在宮燈下流轉著璀璨的光,映著一張張笑晏晏的臉。
歌姬舞女的水袖揚起又落下,拂過滿室的熏香與酒氣,一切都顯得那么雍容華貴,卻又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虛浮。
我就像一尊被精心雕琢后擺放在御座之側的玉像,安靜地坐著,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溫婉的微笑。
我的目光垂落在面前的白玉箸上,不去看來來往往敬酒的大臣,也不去看身邊那個時而與人談笑、時而將陰郁目光投向我的男人。
他似乎終于無法忍受我的沉默,在一曲終了的間隙,側過身來,低沉的嗓音貼著我的耳畔響起,又問了一遍剛才問過的問題。
“你怎么不說話?”
“我應該說話嗎?”我沒有看他,只是輕聲反問,仿佛一個真心求教的懵懂孩童。
他的指尖在桌案上輕輕一敲,那雙原本盛著些許笑意的鳳眸,瞬間冷了下去。
他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玉箸與金碟碰撞,發出一聲清脆卻刺耳的聲響。
“孤不是這個意思。”他的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悅,像是一簇被強行壓抑的火苗,“你是孤的太子妃,自然可以說話。”
我能感覺到他審視的目光,帶著探究與一絲煩躁。
我只是微微搖頭,唇邊的笑意淡了些許:“我并不想說話。”
他周身的氣壓驟然降低,那股熟悉的、暴躁陰冷的怒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然而,他終究是忍住了。
或許是想起了曾答應過我,要減少我與其他女人的無謂接觸,他深吸一口氣,竟硬生生將那股怒火壓了下去。
“舒兒,”他再次開口時,語氣已經竭力變得平和,甚至帶上了一絲刻意的溫柔,“是不是孤哪里做得不好,讓你不開心了?”
我終于抬起眼,迎上他復雜的目光。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有探尋,有不滿,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我淡定地問:“我且問你,這次宮宴,主角是我嗎?”
他被我問得一愣,一時語塞。
“這……”他顯然沒料到我會問出這樣的話。
這場宮宴是為了招待遠道而來的外邦使節,主角自然是那些使節與高坐于龍椅之上的帝后。
他帶我前來,不過是要我履行太子妃的職責,順便向朝野宣告我的身份,滿足他那點可悲的占有欲罷了。
“舒兒,你為何要這么問?”他避而不答,轉而將問題拋回給我。
“既然主角不是我,我為何要說話喧賓奪主?”我垂下眼簾,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他沉默了片刻,隨即發出一聲低低的、意味不明的輕笑。
“原來如此。”他像是松了口氣,可那口氣息里,又分明夾雜著濃重的失落。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仰頭一飲而盡,喉結滾動間,帶著幾分說不出的煩悶。
“舒兒心思縝密,孤自愧不如。只是,你不必如此拘謹,這里是皇宮,你是孤的太子妃,無需看任何人的臉色。”
誰說的。
萬一是你親爹,當今圣上給我臉色呢?
“知道了。”我輕聲應道,再次恢復了那尊玉像般的姿態。
他見我始終興致缺缺,眼中的煩悶愈發濃重。
終于,他失了耐心,起身離座,端著酒杯走向那些大臣,開始了他作為太子殿下的應酬。
高談闊論,虛與委蛇,他做得游刃有余。
我樂得清靜,目光放空地看著殿中旋轉的舞姬。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帶著濃郁的異域香料味,停在了我的面前。
那是一個高鼻深目、穿著打扮與中原人迥異的男人,他用蹩腳的中文,熱情地向我搭著話。
我正不知該如何應對,冷易的聲音卻鬼魅般地從一旁傳來:“舒兒,這是外邦使節,他想與你認識一下。”
他不知何時又回到了我的身邊,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
我知道,這是帝王家的社交,我不能駁了他的面子。
于是,我微微頷首,也回以一個禮貌的微笑。
我聽不懂那使節熱情洋溢的贊美,只能在他說話的間隙,點頭,微笑,偶爾端起茶杯示意。
將一個溫婉得體、卻又帶著疏離的太子妃扮演得淋漓盡致。
然而,我這副“相談甚歡”的模樣,落在冷易眼中,卻成了另一番景象。
冷易的指節在玉杯上寸寸收緊,幾乎要將那剔透的杯壁捏碎。
他看著那個西域男人用火辣辣的眼神盯著他的女人,說著一些他聽來無比刺耳的贊美之詞。而她,他的舒兒,竟然在對他笑。
盡管那笑容客套而疏離,但在冷易眼中,卻像一根燒紅的鐵針,狠狠刺入他的心臟。
他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現出自己的臆想:無寧坊那個破落的鬼蜮,那些圍著她打轉的、不懷好意的鄉野村夫,盡管他們只是活死人。
他將她從無寧坊帶了出來,給了她至高無上的榮耀,可為什么,她看向別人的時候,會露出那樣的神情?
一股狂暴的嫉妒與占有欲瞬間席卷了他。
他覺得,他必須做點什么,必須用種無法磨滅的方式,在她身上、在所有人面前,烙下屬于他的印記。
他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女人,從發絲到腳尖,都只屬于他冷易一人。
一只手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之大,讓我幾乎以為我的手廢了。
我被他不由分說地從座位上拽起,踉蹌著跟在他身后,離開了那片喧囂。
他將我一路拉到殿外的回廊,才猛地甩開我的手。我靠著冰冷的朱紅廊柱,穩住身形,手腕上一圈刺目的紅痕。
“舒兒,你與他聊得可還開心?”他站在我面前,月光勾勒出他俊美卻冰冷的側臉,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濃得化不開的酸味。
“給你面子而已。”我揉著發痛的手腕,冷淡地回答。
他被我這句話噎了一下,心里的酸意翻江倒海,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
“舒兒倒是有氣度。”他冷笑一聲,那雙鳳眸緊緊地鎖著我,帶著審視與極度的不悅,“不過,這外邦使節語輕佻,舒兒還是離他遠些為好。”
“我又聽不懂。”我抬眼看他,神色坦然。
確實,我雖然在微笑,但是心里卻在想:這個歪果仁嘰里咕嚕地說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