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余溫似乎還纏繞在被褥的每一寸錦緞里,我卻睡得并不安穩。
夢境光怪陸離,前世的血與今生的賬,交織成一張掙脫不開的網。
直到一縷微光穿透窗欞,在眼睫上投下淡淡的暖意,我才從混沌中掙扎著浮出水面。
意識尚未完全清醒,一個柔軟溫熱的觸感便落在了我的唇上,帶著清晨獨有的干凈氣息。我睫毛輕顫,還未睜眼,便已知道是冷易。
“舒兒,該起身了。”他的聲音竟是難得的柔和,像是清晨林間拂過葉梢的微風,帶著一絲繾綣的暖意。
這突如其來的溫柔讓我心頭一跳,幾乎是本能地生出一絲恍惚。
有多久了?
兩世以來的糾葛,我習慣了他的喜怒無常,習慣了他的刻薄冷,卻幾乎要忘了,他也曾有過這樣溫存的時刻。
可這溫存,于我而,不過是裹著蜜糖的毒藥。
我一動不動,甚至連呼吸都放得極輕,試圖用沉睡來逃避這虛假的一刻。
他似乎是輕笑了一聲,溫熱的指腹拂過我的耳畔,將一縷不聽話的碎發為我捋到耳后。
那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指尖的薄繭擦過我的肌膚,帶來一陣細微的顫栗。
“舒兒,莫要貪睡了,今日宮中還有宴會,你我需早些準備。”
宴會?
這兩個字讓我心頭一顫。
我并不想去那里虛與委蛇。
我睜開眼,睡意蕩然無存,只剩下徹骨的清明和警惕。
“不去。”
我的聲音干澀而直接,沒有任何轉圜的余地。
我甚至沒有看他,只是直直地盯著明黃色的帳頂,那里用金線繡著繁復的龍鳳呈祥圖案,華麗,卻也冰冷得像一只精美的鳥籠。
身側的氣息瞬間變了。
那剛剛還如春風般的柔和,頃刻間凝結成冰。
我能感覺到他撐在我身側的手臂慢慢收緊,肌肉線條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舒兒,”他壓著性子,聲音里透出帶著危險的耐性,“這宴會乃是宮中盛事,許多大臣都會攜家眷出席,你身為太子妃,若是不去,難免會遭人非議。”
非議?
我心中冷笑。
我還在乎那些嗎?
前世,我為了他,將那些非議照單全收,最終換來了什么?
換來的是他登基后,我成了他輝煌履歷上急于抹去的一筆污點。
這一世,我只想要我的黃金萬兩和自由,旁的人說什么,與我何干。
我轉過頭,終于看向他。
晨光勾勒出他俊美卻陰沉的側臉,那雙深邃的眸子里,不悅已經毫不掩飾地翻涌。
“后院那么多人,誰都想去。”我淡淡地開口,語氣里聽不出情緒。
那些與他政治聯姻,被他安置在東宮各處的女人,哪一個不是削尖了腦袋想在這樣的場合露臉,以博得他的一絲垂青。
讓她們去便是,何必非要拉上我這個只想拿錢走人的太子妃。
“她們想去,是她們的事。”他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手指猛地扣住我的下頜,力道之大,讓我疼得蹙起了眉。
他強迫我與他對視,那雙漂亮的鳳眸里,此刻滿是風暴:“你是孤的太子妃,這是你的身份,也是你的責任。”
他的語氣強硬得不容拒絕,我看到他眼底深處,除了憤怒,還有一絲被我激起的煩躁與不安。
“還是說,”他忽然冷笑一聲,眼神變得尖刻而鄙夷,“你是在嫉妒她們?”
我被他這清奇的思路問得一愣,眼中滿是純粹的疑惑。
嫉妒?
我嫉妒她們什么?
嫉妒她們可以分享一個我避之不及的男人?
嫉妒她們要在這深宮里耗盡一生,去爭奪一份虛無縹緲的寵愛?
“怎么?難道舒兒以為,孤會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盤?你不就是想躲在宮里,避開那些女人,順便眼不見心不煩,繼續想著你那結發夫君嗎?”
“結發夫君”四個字,又一次像刀子一樣扎進我心里。
這個兩世都被我連累的無辜的男人,用以解釋我為何不肯“愛”他的男人,如今卻成了他手中最鋒利的武器,時時刻刻用來刺傷我,也時時刻刻提醒著他自己的“失敗”。
我厭惡地別開臉,不想再看他那副自以為洞悉一切的嘴臉。
疲憊感如潮水般涌來,讓我連爭辯的心思和力氣都沒有。
“我本就不喜歡和別人爭搶分享,看著就煩。”我輕聲說,這或許是我重生以來,對他說的最真心的一句話。
前世的爭搶,已經耗盡了我所有的心力。
那些女人們或嫉妒、或諂媚、或怨毒的臉,是我永世不想再見到的噩夢。
我的話似乎讓他怔了一下,扣著我下巴的手指微微松了些許。
他審視地看著我,像是在分辨我話中的真偽。
“這后宮之中,哪個女人不是這樣?你以為你有什么不同?”他冷哼一聲,嘴上依舊刻薄,可我卻從他一閃而過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絲異樣。那是一種……混雜著懷疑與某種隱秘期盼的復雜情緒。
他希望我與眾不同。
這個認知讓我覺得荒謬又可悲。
“那你何必留我。”我迎著他的目光,平靜地問出了那個盤桓已久的問題。
如果你要的,只是一個和其他女人一樣,懂得爭寵、懂得順從的太子妃,那你又何必非要是我?
這個問題,像一塊石頭投入他心里的深潭,激起了滔天的巨浪。我清晰地看到,他的瞳孔驟然一縮,臉上血色褪去,那股熟悉的、被戳中心事的慌亂與暴怒瞬間席卷了他。
“你……你這是什么意思?”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被冒犯的憤怒和不甘,“你是孤的太子妃,是孤親自選的人,孤為何不留你?”
他越是這樣聲色俱厲,就越是暴露了他內心的虛弱。
我甚至懶得再與他糾纏,只是重復著我的底線。
“我說了我不喜歡和她們爭來搶去,我也說了我不想看到她們,你為什么總聽不懂呢?”
我的聲音里帶著濃濃的倦意,像是在對一個永遠無法溝通的人做最后的努力。
他緊緊地鎖著眉頭,眼神變得愈發陰冷,仿佛在進行一場劇烈的內心掙扎。
良久,他才沉聲開口,語氣生硬,卻終究是退了一步:“孤已經說過了,你無需與她們爭斗,孤自會護你周全。”
他以為我怕的是爭斗,他以為我需要的是他的庇護。
他永遠不懂,我怕的不是爭,而是那種身不由己、與人為偶的命運本身。
我閉上眼,心里沒有半分被安撫的快樂,只有無盡的疲憊。
自由,我只要我的自由。
我只想離開這個華麗的牢籠,去過我自己的日子。
“知道了。”我輕聲應道,這是我能給出的,唯一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