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我這副勉強至極的模樣,或許是終于察覺到自己逼迫太過,心中生出了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內疚。
他沉默了片刻,語氣竟又軟了下來:“好了,今日的宴會,你就陪孤走一趟吧。日后,孤會盡量減少你與她們的接觸。”
算了,去就去。
“知道了。”我再次重復,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
冷易看著身側那個重新閉上眼睛,渾身都寫滿抗拒的女人,胸口一陣煩悶。
他想發火,想質問她為何總是這般不識抬舉。
可看著她蒼白的小臉和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倦色,那些到了嘴邊的狠話卻又盡數咽了回去。
他為何要留她?
她那一句輕飄飄的問話,卻狠狠砸在他心上。
是啊,為什么?
因為他們有兩世的恩怨糾葛?
因為他上一世對不起她?
因為她是他的太子妃?
因為她是他在民間娶的妻?
因為她是他在那段最狼狽的日子里,唯一的依靠?
這些都是理由,卻又都不是全部的理由。
他是儲君,不能有怪力亂神的想法,所以那些前世的記憶,他甚至都不能說出口。
他起身下床,赤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心中的燥意卻絲毫未減。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清晨的冷風灌了進來,讓他混亂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他忘不了,在無寧坊的那些日子。
她一邊斤斤計較地跟他算著每一筆賬,一邊邊斤斤計較地跟他算著每一筆賬,一邊又會在他傷口發炎高燒不退的夜里,用冷水浸濕的布巾,一遍遍為他擦拭滾燙的額頭。
她會因為他多罵一句而漲價五百兩,也會在他咳血時,眼中閃過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驚慌。
他一直以為,那都是她欲擒故縱的把戲。一個貪得無厭、愛他入骨,才會用這種幼稚可笑的方式來吸引他注意的村姑。
可現在,他越來越不確定了。
也越來越分不清前世與今生雜糅的記憶了。
尤其是她剛才說“我本就不喜歡和別人爭搶分享,看著就煩”的時候,那雙清澈的眼睛里,沒有算計,沒有偽裝,只有一種……歷經滄桑的疲憊。
那種疲憊,根本不像一個雙十年華的女子該有的。
她說她不想看到后宮那些女人,她說她不想爭搶。
他嘴上斥責她與其他女人無異,可心里卻有一個聲音在叫囂他就是希望她與眾不同!
他厭惡后宮那些女人看他時露骨的欲望和算計,他希望自己的太子妃,是干凈的,是純粹的,是只屬于他一個人的。
可她的“與眾不同”,卻是以一種他無法掌控的方式呈現的。
她不爭,不是因為清高,而是因為不屑。她疏離,不是為了引起他的注意,而是真的想逃離。
這個認知讓他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可以給她太子妃之位,可以給她無上的榮寵,可以為她擋去所有明槍暗箭,可他唯獨給不了她想要的自由。
不,他不能給她自由。
她是他的,從在那個破敗的村落里,她把他拖回家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是他的。
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
無論是身,還是心。
至于那個所謂的“結發夫君”……
冷易的眼中閃過一絲陰冷。
他已經讓他們拿到了和離書,他也給了那個男人錢、給了他官,他不應該再出現在他們之間了。
他都要將這個橫亙在他們之間的影子,徹底抹除。
今日的宮宴,至關重要。
朝中局勢未穩,幾位皇叔蠢蠢欲動,他需要帶著她,以太子和太子妃的身份,向所有人宣告他的權威和后宮的穩固。
她必須去,也只能陪他去。
他回頭看了一眼床上那個依舊緊閉雙眼的人,心中那絲愧疚被更為強烈的占有欲所取代。
他想,等過了今日,他會補償她的。
他會給她更多的珠寶,更多的賞賜,他會讓她明白,留在他身邊,遠比跟著一個鄉野村夫要好上一萬倍。
他相信,總有一天,她會心甘情愿地留在他為她打造的這座黃金籠中。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我如同一個精致的人偶,被宮女們擺弄著,穿上了一身繁復華麗的太子妃吉服。
正紅色的宮緞上用金銀絲線繡著展翅的鳳凰,裙擺拖曳在地,層層疊疊,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卻也沉重得讓我幾乎邁不開腿。
頭上的鳳釵步搖叮當作響,每一次晃動,都像是在提醒我此刻的身份――一個被囚禁的太子妃。
銅鏡里映出的那張臉,妝容精致,眉眼如畫,卻陌生得讓我自己都快要認不出來。
那雙眼睛里,沒有喜悅,沒有期待,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去往宴會大殿的路上,我與冷易同乘一輦。
他換上了一身玄色滾金邊的太子吉服,更顯得身姿挺拔,氣度威嚴。我們就這樣并肩坐著,一路無話,沉默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我們緊緊包裹。
宴會大殿早已是人聲鼎沸,樂聲悠揚。撲面而來的,是濃郁的熏香、酒香與食物香氣混合在一起的、令人窒息的味道。放眼望去,珠光寶氣,衣香鬢影,每一張臉上都掛著得體的笑容,每一雙眼睛里都藏著深不見底的算計。
這就是我前世拼了命也想擠進來的地方,如今看來,只覺得諷刺至極。
我在冷易身邊落座,他理所當然地享受著眾人的朝拜和恭維。
而我,只是他身邊一個最華美的擺件。
我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有嫉妒,有審視,有好奇,也有不加掩飾的敵意。
我一概不理,只是垂著眼,看著面前那盞盛著瓊漿玉液的琉璃杯。
“舒兒,今日你怎么一直不說話?”冷易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側過頭,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公筷為我夾了一些精致的菜肴,放在我面前的玉碟里,“可是哪里不舒服?”
他的舉動,在旁人看來,無疑是帝王家難得的體貼與恩愛。
立刻便有幾道艷羨又嫉妒的目光,如芒在背。
我看著碟子里的菜,心里卻一點都不快樂。
我能說什么?
說我不舒服?
說我厭惡這里的一切?說我看到這些虛偽的面孔就想吐?
我只是搖了搖頭,拿起筷子,卻沒有任何胃口。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