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坦蕩似乎讓他的臉色稍稍和緩了些。
他上前一步,湊近我,壓低了聲音,那語氣中竟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關切:“那外邦使節說的話,舒兒不必放在心上。若他再有冒犯,你盡管告訴孤,孤定不會輕饒他。”
“知道了。”好賴話都讓你說完了,我還能說啥。
他盯著我看了半晌,最終泄氣地嘆了口氣,所有的怒火和嫉妒,都在我這片不起波瀾的湖面上消弭于無形。
他像是忽然覺得無比疲憊和無趣,伸手,卻不是粗暴地拉拽,而是牽起了我的手。
“罷了,今日宴會也無趣得很,孤帶你去御花園走走如何?”
我沒有拒絕,任由他牽著我,穿過曲折的回廊,走向更深的夜色里。
御花園里,萬籟俱寂,只有蟲鳴與風拂過花葉的簌簌聲。
月色如水,溫柔地灑在亭臺樓閣、奇石花木之上,比白日里更多了幾分幽靜與朦朧的美。他牽著我,在湖邊的漢白玉欄桿旁停下。
“舒兒,孤知道你對孤有諸多不滿,孤也在努力改變,只是……”他欲又止,最終還是將心里的話咽了回去,只留下一聲沉重的嘆息。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被月光照得波光粼粼的湖面,湖面倒映著一輪皎潔的明月,很美,也很冷。
“只是這宮廷之事盤根錯節,孤有時也身不由己。”
他摘下一朵開得正盛的牡丹,殷紅的花瓣在他指尖被輕輕捻動,那艷麗的色澤與他掌心因常年握劍而生的薄繭,形成一種詭異的對比。
“但孤想讓你知道,在這后宮之中,你是孤唯一在意的人。”
他的眼神在月色下忽明忽暗,充滿了掙扎。
他想讓我相信他的深情,卻又害怕承認這份感情會讓他變得脆弱,變得不再是他自己。
見我依舊不語,他自嘲地笑了笑,抬手將那朵牡丹插在了我的發間。
“這花,倒是配得上你。”
他的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我的耳垂,那溫熱的觸感讓我微微一顫,而他自己,也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收回了手。
我依舊只是看著眼前的湖水和月亮,仿佛世間萬物,只剩下這一片清冷的景色。
他順著我的目光望去,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如此良辰美景,舒兒可有什么心愿?”他的聲音里,竟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期待。
“沒有。”我回答得干脆利落,將他那點可憐的期待徹底擊碎。
我的清冷側顏在月光下仿佛覆了一層寒霜,深深刺痛了他的眼。
他聲音瞬間低沉下去,帶著濃濃的愧疚與不甘:“舒兒,孤知道你還在怪孤,怪孤將你從家鄉帶到這深宮之中,怪孤讓你失去了自由。”
我依舊沉默,怪嗎?
前世是怪的,是恨的。
可這一世,我只當這是一場交易,一場用自由和黃金萬兩換取愛人好好活下去的交易。怨恨太累,我只想快點脫離他,然后遠走高飛。
“孤只想讓你過得好。”他低聲說著,像是承諾,又像是自我安慰。
他從寬大的廣袖中取出一個精美絕倫的錦盒。那是一個掐絲琺瑯錦盒。
月光下,盒面上的釉彩流轉著神秘的光華,兩條蛟龍在云海間翻騰,龍鱗熠熠生輝,觸手便能感覺到凹凸的精致紋理,龍睛處鑲嵌的碩大東珠,在夜色里泛著冷冽的光。
“這是孤特意為你尋來的,打開看看。”
我看著那個盒子,無動于衷。
見我沒有反應,他自己伸出手,輕輕打開了盒蓋。
月光瞬間涌入,照亮了盒中的珍寶那是一對累絲金鳳簪,靜靜地躺在明黃色的錦緞之上。
鳳凰的身體由無數纖細的金絲編織而成,羽毛的紋路清晰可見,栩栩如生。
鳳眼處鑲嵌著兩顆紅寶石,炯炯有神,華麗的尾羽輕盈靈動,仿佛隨時會隨風而起。金絲觸手微涼,細膩得不可思議。
“這對金鳳簪,孤想讓你戴上,”他拿起那對鳳簪,聲音里帶著不容拒絕的霸道,又隱約透著一絲不安,“這樣,所有人都會知道,你是孤的人。”
“知道了。”我輕聲說,依舊是那三個字。
他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但還是壓下了心頭的不滿。
他走到我的身后,親手為我簪發。
我能感覺到他溫熱的指腹劃過我的發絲,冰涼的鳳簪被小心翼翼地插入我的發髻。
那對金鳳很重,沉甸甸地壓在我的頭上,像一頂華麗的枷鎖。
“舒兒,你戴上它真美。”他退后一步,看著我,眼中翻涌著復雜的情感,有驚艷,有癡迷,更多的,卻是因我的冷漠而生的失落與挫敗。
我沒有回應,只是望著湖水出神。
那對金鳳的重量,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我,我被困住了。
長久的沉默讓他心中的煩躁與嫉妒再次如毒蛇般蘇醒。
他陪著我站了許久,終于,那根名為理智的弦,被我的沉默徹底繃斷了。
“這湖有什么好看的,”他的語氣突然變得尖酸刻薄,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莫不是想起了那個小破村的池塘,還有那個男人?”
池塘……
那個兩世與我結發、最終卻兩世被我連累的男人的輪廓,在心底一閃而過。
我曾答應過冷易,不再去想,可此刻,那份被強行壓下的記憶,卻伴隨著尖銳的疼痛翻涌上來。
“這景,很美。”我強行壓下心口的絞痛,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是啊,”他聽我提起“景”,心里的妒火燒得更旺,陰陽怪氣地說道,“這皇宮里的景色自然是美的,可比你那窮鄉僻野強多了。”
他的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我的心上。
前世的委屈,今生的壓抑,對自由的渴望,對金錢的執念,以及那份被他勾起的、不該存在的舊日傷痛……所有情緒在這一刻轟然決堤。
心口傳來一陣劇痛,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眼前的月色湖光開始旋轉,他的臉在我的視線里變得模糊。
“嗯……”我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眼前便徹底歸于一片黑暗,身體一軟,直直地向他懷里栽了過去。
“舒兒!你怎么了?”
耳邊傳來他驚慌失措的呼喊,那聲音里所有的不滿、嫉妒與刻薄都在瞬間煙消云散,只剩下純粹的焦急與恐懼。
我感覺到一雙有力的臂膀將我緊緊抱住,他的手指顫抖地輕觸我的臉頰,那份慌亂,是我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
“來人啊!”他的聲音劃破了御花園的寧靜,帶著一絲撕心裂肺的恐慌,“傳太醫!快傳太醫!”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