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冷易的神情比方才還要緊張。
他接過藥碗,依舊是先舀起一勺,放在唇邊細細地吹涼,才試探著遞到我嘴邊,眼神里充滿了期待和懇求:“來,舒兒,這次換個方子,你再試試,喝了藥就會好起來的。”
藥碗湊近,那股草木的苦腥味再次鉆入鼻腔。我下意識地蹙起了眉。
還是一看就難喝的樣子。
“苦。”我輕聲說,帶著一絲病中的嬌氣。
“快,吃顆蜜餞緩緩。”他幾乎是立刻反應過來,忙不迭地從一旁宮女捧著的果盤里捏起一顆晶瑩剔透的蜜餞,送到我的唇邊。
他的動作急切而笨拙,仿佛我是易碎的琉璃,而他是束手無策的守護者。
看著他眼中清晰的心疼,我忽然覺得,或許他對我,并非全然是利用和算計。
只是,這份遲來的、復雜的真心,對我而,早已是穿腸的毒藥。
我忍著苦,將藥喝完,又含下了那顆蜜餞。
這是蜜餞嗎?
酸得我齜牙咧嘴,卻壓不住心底泛起的苦澀。
“舒兒,你先好好休息,孤去處理點政務,晚些再來看你。”見我喝完藥,他似乎松了口氣,替我掖好被角,起身準備離開。
可剛走了兩步,又像是不放心,頻頻回頭,眼中滿是掙扎。
我不想看他,順勢躺進柔軟的被窩里,閉上眼睛,很快便沉入了光怪陸離的夢境。
冷易輕手輕腳地走出寢殿,殿門在他身后緩緩合上,隔絕了內里的一切。
門關上的那一刻,他臉上所有的小心翼翼與溫柔繾綣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般的陰沉。
他站在廊下,晚風吹起他玄色的衣角,獵獵作響。
守在門口的宮女和太監們紛紛跪倒在地,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觸怒了這位喜怒無常的儲君。
“去把太醫院院首叫來,”他對身邊的貼身太監吩咐道,“讓他親自負責太子妃的病情,若是太子妃有個什么閃失,孤唯他是問!”
“奴才遵旨!”太監磕了個頭,連滾帶爬地去了。
冷易沒有立刻去書房,而是在寂靜的宮道上緩步走著。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寂而蕭索。
他的腦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著她嘔吐時那張蒼白的小臉,那虛弱的、仿佛隨時會碎掉的模樣,像一根尖銳的刺,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他從未有過這樣恐慌的感覺。
江山社稷,朝堂紛爭,哪怕是面對最兇險的刺殺,他都未曾有過半分畏懼。
可就在剛才,看著她在他懷中失去血色,他又一次嘗到了名為“”害怕“”的滋味。
害怕失去她。
這個認知讓他心煩意亂。
他一直以為,這個女人于他而,不過是一個有趣的、貪婪的、卻又讓他無法放手的玩物。他厭惡她那副愛錢如命的嘴臉,卻又享受著她用那種笨拙的方式向他“示愛”。
他以為自己牢牢地掌控著一切,掌控著她的喜怒哀樂,掌控著她的生死。可直到此刻他才發現,當她的生命真的受到威脅時,最先失控的,竟然是他自己。
她已經成了他的軟肋,一個他親手制造出來,卻又無法割舍的致命弱點。
前幾日的宮宴……他的眸光驟然一冷。
那場宴會,魚龍混雜,各方勢力都在。
是誰?是誰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對他的太子妃動手?
他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卻讓他混亂的思緒變得無比清晰。
無論是誰,他都要將那只黑手揪出來,一寸一寸,碾成齏粉。
等我再次醒來,窗外已是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灑下一片銀霜。寢殿里靜悄悄的,只留了一盞昏黃的宮燈。
我動了動身子,才發現床邊坐著一個人。
怎么又是冷易。
他不知何時處理完政務回來的,就那樣靜靜地坐在床沿,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也不知道想嚇死誰。
他沒有看我,只是垂著眸,目光落在交握的雙手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月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緊抿的薄唇,神情是我從未見過的疲憊與脆弱。
似乎是察覺到我的動靜,他猛地抬起頭,那雙布滿了血絲的眼睛里瞬間燃起了光亮。
“舒兒,感覺怎么樣?有沒有好一點?”
他幾乎是整夜未眠。
我看著他眼中的關切,輕輕“嗯”了一聲。
他這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長長地舒了口氣,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
“那就好,那就好。”
天亮后,他親自伺候我洗漱,又親自端來一碗清粥,坐在床邊,一勺一勺地喂我。
他的動作依舊笨拙,偶爾還會將粥湯滴在外面,但他卻做得無比認真。
“來,舒兒,吃點東西,你已經好久沒好好吃飯了。”他看著我,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我小口小口地吃著粥,胃里暖洋洋的,那股惡心感似乎真的消退了不少。
看我吃下小半碗粥,他的神色才略微放松下來,修長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細膩的白瓷碗沿。
“你可知,你昏迷的這些時日,孤有多擔心。”他的語氣罕見地溫柔,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依賴。
我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他似乎也不需要我的回答,自顧自地說著,忽然,他想到了什么,眸光驟然轉冷,周身的氣場也隨之變得凌厲。
“對了,前幾日那宴會,出席的人都要仔細盤查,若讓孤發現是誰在背后算計你,定不輕饒!”
那股熟悉的、屬于上位者的狠厲與殺氣再次從他身上散發出來,讓整個寢殿的溫度都仿佛降了幾分。
他再次握住我的手,力道很重,像是要將我揉進他的骨血里。他微微瞇起眼,眼底有洶涌的暗芒在涌動。
“舒兒,你且安心休養。”他的聲音森冷陰鷙,一字一句,都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來,“不管是誰,只要敢傷害你,我定讓他付出代價。”
我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翻滾的殺意,心中一片雪亮。
這場病,已經不僅僅是我一個人的事了。
它像一顆石子,投入了這深不見底的宮廷湖泊,而冷易,則要親手掀起一場驚濤駭浪。
這東宮,恐怕是要見血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