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是假的,這還用問?
殿內燃著上好的龍涎香,香氣氤氳,與滿桌珍饈的暖意交織在一起,卻驅不散空氣里那份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寂靜。
我與冷易相對而坐,隔著一張紫檀木雕花長案,案上宮燈華美,流光溢彩,將他那張俊美得近乎妖冶的臉龐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剛等不到我的回應,便去換了一身玄色暗金龍紋常服,少了幾分朝堂上的威嚴,多了幾分居家的慵懶。
可我知道,這身皮囊之下,依舊是那頭喜怒無常、隨時可能噬人的猛獸。
這就是東宮的日子。
每一次呼吸都要如履薄冰。
晚膳已經擺上許久,菜品精致得如同畫卷,每一道都出自御膳房最好的庖廚之手。
可我們誰都沒有動。
他在看我,目光沉沉,像是在審視一件價值連城的瓷器,既想觸摸,又怕一碰就碎,更怕這瓷器內里,早已有了不屬于他的裂痕。
我受不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率先打破了僵局。
不過,主要還是因為我真的有些餓了。
但我沒有開口說話,只是垂下眼簾,執起手邊的銀箸,夾了一塊晶瑩剔透的蝦仁,放入口中,細細咀嚼。
古人有云:食不。
這三個字,是我此刻最好的盾牌。
雖然忘記是哪個古人瞎云,但是此刻我無比感激他的這三個字。
我的動作很輕,可在這寂靜里,銀箸與白玉瓷盤碰撞發出的清脆聲響,卻顯得格外刺耳。
他被我這全然無視的態度噎了一下,喉結不著痕跡地滾動。
我能感覺到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滿,那是一種屬于帝王的、不容被忽視的薄怒。
但他或許也是餓了,終究是把火氣壓了下去,也拿起了筷子。
“這菜味道如何?合不合你的口味?”
他的聲音刻意放得溫和,像是春日里勉強融化的冰面。
他試圖用這種溫軟語,敲開我用沉默筑起的心防。
可是誰都明白,春日里勉強融化的冰面,下面依舊是刺骨的寒流。
我咽下口中的食物,沒有抬頭看他,只是淡淡地吐出三個字:“不挑食。”
這回答,既是事實,也是一種疏離。
我確實不挑食。
我在那座名為“無寧坊”的鬼蜮里活了兩世,盡管大部分時候吃的都是野菜。可在那種地方,能有活下去的食物,已是上天的恩賜。
但此刻說出來,卻澆滅了他好不容易點燃的溫情火苗。
“那就好。”他似乎并不氣餒,反而給我夾了一筷子鮮嫩的鹿肉,那動作流暢自然,仿佛演練過千百遍。
他將菜穩穩地放在我的碗里,看似隨意地問道:“你在村里的時候,也都是這般不挑食么?那時的生活……很清苦吧?”
他又在試探,盡管他在無寧坊養傷時,也經歷過一段這樣的日子。
他還是試圖用我那貧苦的過往,來勾起我的情緒,讓我對他生出依賴與感激。
我心中冷笑一聲,面上卻依舊平靜無波。
“嗯。”我應了一聲,便不再多,夾起他送來的鹿肉,慢條斯理地吃著。
那鹿肉入口即化,鮮美無比,可在我口中,卻與前世啃過的干硬窩頭沒什么兩樣。
可我這個“嗯”字,卻仿佛觸動了他心中某根柔軟的弦。
他看著我,眼神里流露出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憐惜。
他放下了筷子,夾菜的動作也隨之停下,只是靜靜地看著我吃。
“孤知道,你從小吃了不少苦。”他的聲音比剛才更柔了些,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悲憫,“往后在東宮,孤不會再讓你受半點委屈。”
說著,他忽然起身,繞過長案,走到我身邊。我心中一凜,握著筷子的手下意識收緊。
他卻只是拿起桌上的絲帕,俯下身,為我輕輕擦拭嘴角。
那絲帕上帶著他身上清冽的龍涎香,混雜著他溫熱的呼吸,拂過我的臉頰,讓我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他的動作很輕,眼神卻變了。
那絲憐惜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翻涌著黑色旋渦的占有欲。
他不易察覺地瞇了瞇眼,醋意像毒藤一般纏繞上他的話語:“那些村里的男人,想必沒少糾纏你吧?”
我沒有回答,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我只是靜靜地坐著,任由他用絲帕擦拭我的唇角,仿佛我只是一個沒有感情的木偶。
啥?
村里的男人?
還糾纏?
前世今生,除了我,除了我的丈夫,還有這個養傷的太子殿下,無寧坊哪來的活人?
活人都沒有,哪來的男人?
真正將我拖入地獄的,不正是眼前這個男人么?
冷易的心,在她的沉默中一寸寸下沉。
他手中的絲帕柔軟,可她的唇瓣卻像是冰琢的玉石,沒有一絲溫度。
他原本只是想借著這個親昵的動作,看看她是否會羞澀,是否會像尋常女子那般,在他面前流露出小女兒情態。
可她沒有,她什么反應都沒有。
她就像一座被冰封的湖,無論他投下怎樣的石子,都激不起半點漣漪。這份極致的平靜,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讓他感到挫敗和憤怒。
他不明白,為什么。
他給了她太子妃的尊榮,給了她全天下女人都夢寐以求的一切,為什么她還是這副樣子?
他甚至放下身段,親自為她布菜,為她拭唇,可換來的,依舊是這死水般的沉寂。
他想起暗衛的密報,說她在村中時,雖家境貧寒,卻極受村里男人的歡迎。
那些粗鄙的農夫、獵戶,每日里總有借口往她家門前湊。
一想到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一想到她可能對他們中的某一個笑過,冷易的心就像被無數只螞蟻啃噬,又痛又癢,燒起一股無名邪火。
他以為自己問出那句話,她會驚慌,會辯解,會急著向他表忠心。
可她只是沉默。
這沉默,在他看來,就是默認,是心虛,是她心中那片他無法踏足的禁地里,藏著其他男人的身影。
那個“他”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