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他摔得有些發懵,手腕被他鐵鉗般的手攥得生疼。
我抬起頭,對上他那雙燃燒著怒火與痛苦的眼睛,心中卻是一片冰冷的平靜。
“交代?你想要什么交代?”我冷笑著問他,“想要我像那些姬妾一樣對你曲意逢迎,還是想要我忘了自己是誰,心甘情愿地做你這牢籠里的金絲雀?”
他眼中的火焰劇烈地跳動了一下,那份痛苦似乎更深了。
他攥著我手腕的力道一松,轉而俯下身,雙臂撐在我身體兩側,溫熱的呼吸拂過我的臉頰,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龍涎香。
那曾是我前世最迷戀的氣息,此刻卻只讓我感到窒息。
他沒有再發怒,反而用指腹輕輕描摹著我的眉眼輪廓,動作輕柔得近乎詭異,仿佛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
“你心里到底有沒有我?”他壓低了聲音,呼吸交錯間,沙啞的嗓音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魔力,“若你能放下過去,我便許你東宮獨尊之位,旁人絕不能覬覦半分。”
當然沒有。
他的神色是少見的認真,那雙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的怒火沉淀下來,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墨色。
我甚至能在那片墨色深處,捕捉到一絲微弱的、不易察覺的星光,那是期待。
東宮獨尊?
呵,多么誘人的承諾。
前世的我,若是能聽到這句話,恐怕會喜極而泣,愿意為他付出一切。
可如今的我,早已不是那個天真到愚蠢的鄉野丫頭。
他的承諾,不過是一座華麗的囚籠。
不僅是我,和他政治聯姻的那些側妃、良娣、侍妾也都一樣。
我的心湖沒有泛起一絲波瀾,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我從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張臉美麗而陌生,嘴角噙著一抹他看不懂的悲涼。
“東宮獨尊……”我輕聲重復著這四個字,像是品嘗什么味道寡淡的菜肴。
隨即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他,“聽起來,確實很誘人。可我要的,從來不是這個。”
我看到了他眼中那點星光的黯淡。他似乎有些不解,甚至有些受傷。
“那你想要什么?”他追問,語氣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躁。
當然是遠走高飛。
可惜了,這輩子也做不到了。
但是,和承安的和離書我一定要拿到,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我和承安。
“我已經答應留在你身邊了,”我抬眸看著他,“那你還怕找他要一張和離書嗎?”
這個“他”,我們都心知肚明。是我的丈夫蘇承安。
那個我深愛,卻成了冷易心頭一根拔不掉的刺的男人。
冷易的臉色瞬間凝固,撐在我身側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眼底剛剛沉淀下去的墨色再次翻涌起來,比方才的怒火更加冰冷,更加駭人。
“孤并非怕他,只是……”他神色一滯,那雙復雜的眼睛里閃過千萬種情緒,是帝王的尊嚴,是男人的嫉妒,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畏怯。
他畏怯的不是那個螻蟻蘇承安,而是這個名字所代表的,我心中那片他無法踏足的禁地。
空氣也瞬間安靜下來,殿內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我沒有催促,只是默默地等待著他的答案。
我知道,這個看似荒謬的要求,是對他那句“東宮獨尊”承諾的最終考驗。
許久,他眼中的風暴緩緩平息。
他像是做出了一個極為艱難的決定,松開了桎梏我的雙臂,緩緩直起身來。
他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衣擺,每一個動作都恢復了往日的威嚴與從容,仿佛剛才那個失控的男人只是我的錯覺。
“罷了,”他垂眸看著我,聲音聽不出喜怒,“孤會如你所愿。”
說完,他沒有再多看我一眼,轉身拂袖而去。
蟒袍劃過一道決絕的弧線,消失在殿門外。
我躺在柔軟的床上,望著他離去的方向,心中一片空茫。
承安,承安……我在心中默念著這個名字,眼角有什么濕潤的東西滑落。
對不起,之前連累了你,現在,連你的名字,也要被我這樣利用。
冷易踏出寢宮的瞬間,有風拂面而來,卻吹不散他心頭的煩躁與陰郁。
他胸中像是堵著一團烈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一個鄉野村夫,一個在他眼里約等于螻蟻的男人,竟能讓他妥協至此!
他回到御書房,一腳踹開門,嚇得殿內侍奉的宮人紛紛跪地,大氣不敢出。
他走到書案前,看著上面堆積如山的奏折,只覺得一陣厭煩,揮手將案上所有東西掃落在地。筆墨紙硯、玉器擺件稀里嘩啦碎了一地,如同他此刻煩亂的心緒。
“廢物!都是廢物!”他低吼著,雙拳緊握,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恨那個叫“蘇承安”的男人,恨他能占據她的過去,恨她提起他時眼中那份自己從未見過的眷戀與悲傷。
他更恨自己,恨自己竟然會因為她一個眼神、一句話而心緒起伏,甚至做出這種有損帝王威嚴的讓步。
他不是沒想過用強的。
她是他的,是他在那片鬼蜮里唯一的生機,是他帶回宮的女人。
他有無數種方法可以讓她屈服,讓她徹底忘記過去。
可每當對上她那雙清澈又倔強的眼睛,所有強硬的手段都變得蒼白無力。
他知道,他可以得到她的人,卻永遠得不到她的心。
而他偏偏,貪婪地兩者都想要。
在殿內煩躁地踱步了不知多久,他終于停下,眼中閃過一抹狠厲與決絕。
他要的,是她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邊,是她眼中只有他一個人。
既然一張所謂的“和離書”能斬斷她的念想,那他就給她!
他要親手毀掉那個男人在她心中最后的一點痕跡。
“來人!”他聲音冰冷地喝道。
一名貼身暗衛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面前,單膝跪地。
“去把孤前些日子讓你們去辦的和離書拿來。”冷易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記住,明日此時,孤要看到它。”
“遵命。”暗衛領命,身影一閃便消失在殿中。
空曠的大殿再次只剩下冷易一人。
他緩緩走到窗邊,望著天邊那輪被云層遮蔽的月亮,眼神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