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竟有些忐忑,像一個等待審判的囚徒。
他不知道,當那張紙真的遞到她面前時,她會是怎樣的反應。
是解脫,還是……更深的痛苦?
而無論哪一種,都讓他感到一陣尖銳的刺痛。
第二日,我幾乎一整天都心神不寧。
我不知道冷易會怎么做,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會把那張“和離書”帶到我面前。
直到傍晚,殿門被推開,那個身著明黃常服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的神情依舊冷峻,但步履間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他徑直走到我面前,手中拿著一張折疊整齊的紙。
“你要的和離書,孤給你拿來了。”他將那張紙遞到我面前,眼神緊緊地盯著我,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期待,那復雜的目光讓我心頭一顫。
我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間的停滯。
我緩緩伸出手,指尖在觸碰到那張紙時,竟有些微微發抖。
紙張是上好的宣紙,帶著淡淡的墨香。我慢慢將其展開,三個熟悉又陌生的字眼,如烙印般燙進了我的眼睛――蘇承安。
這是我丈夫的名字。
那個溫潤如玉,待我百般呵護,卻最終兩世都被我連累的男人。
前世的我,為了攀附冷易,親手結束了我們短暫的姻緣,最終卻落得那般下場。
這一世,我為了擺脫冷易,竟要再一次,以這樣決絕的方式,與我的過去告別。
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模糊了我的視線。
我眷戀地、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蘇承安”這三個字,仿佛能透過這冰冷的紙張,觸摸到那個早已消逝在時光里的溫暖身影。
承安,我愛你,永遠愛你。
可是……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忘了我……
我在心中一遍遍地吶喊,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我幾乎無法呼吸。
這份痛楚卻是如此真實,真實到讓我分不清究竟哪一世才是夢境。
一滴滾燙的淚,砸在了紙上,暈開了一小片墨跡。
我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拿起宮女早已備好的筆,在“蘇承安”的名字旁邊,一筆一劃地簽下了我的名字。
青舒。
我的手抖得厲害,那兩個字寫得歪歪扭扭,丑陋不堪。
簽完最后一筆,我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氣,將和離書連同那支筆一起,遞向冷易。
“備案吧……”我低聲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然而,那張紙卻被他猛地一把奪了過去。
我抬起頭,正對上他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的臉。
“你就這么舍不得他?”他死死地盯著我,眼神冰冷刺骨,緊緊攥著那張被我的淚水打濕的和離書,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駭人的白色。
我看到他眼中翻涌的嫉妒與怒火,那份獨屬于帝王的占有欲幾乎要將我吞噬他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像是下一秒就要將那張紙撕得粉碎。
我看著他暴怒的樣子,心中那份刀割般的疼痛反而漸漸平息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清醒。
我忍著心痛,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疲憊:“我已經簽字了。”
隨后,我抬起眼,迎上他燃燒著怒火的眸子,一字一句地宣告那個讓我痛徹心扉的結果:“從此,我不再是他的妻了……”
冷易渾身一震,眼中的暴戾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狂喜。
他想要的,不就是這句話嗎?
他費盡心機,不就是為了讓她親口承認,與過去一刀兩斷嗎?
可這份喜悅還沒來得及在他心底蔓延開來,就被我臉上那揮之不去的悲傷刺痛了。
他看到我蒼白的臉色,看到我紅腫的眼睛,看到我明明在宣告解脫,卻仿佛失去了全世界的模樣。
那份狂喜瞬間變成了尖銳的心疼與無措。
“你……”他張了張嘴,語氣竟不自覺地變得柔和起來,甚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安撫,“你以后就完完全全是孤的人了,孤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我垂下眼簾,遮住眼中所有的情緒,只輕輕地應了一聲:“知道了。”
我的反應平淡得像一潭死水,沒有他預想中的欣喜,也沒有感激。
這讓他剛剛緩和下來的心又懸了起來。
他注意到我興致不高,以為我還在為那份和離書傷神。
心中頓時醋意翻涌,酸澀與怒火交織,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只能煩躁地在屋內來回踱步,將腳下的金磚踩得咯咯作響。
最終,他停在我面前,但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孤已經命人備下了午膳,你陪孤一起用吧。”
我沒有拒絕,順從地應道:“好。”
他帶著我來到偏殿的飯桌前坐下。
滿桌的菜肴精致華美,山珍海味,應有盡有,散發著誘人的香氣。可我們兩人,誰都沒有胃口。
他只是沉默地坐著,目光卻像淬了火的鉤子,一遍遍地刮過我的臉,似乎想從我平靜的表情下,挖出些什么來。
終于,他還是忍不住了。
“你……就沒有什么想和孤說的嗎?”他緊緊地盯著我,眼神中充滿了期待和不安。
我抬起眼,靜靜地看著他,反問道:“你想聽什么?
我的平靜似乎刺激到了他。他握著筷子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手背上青筋畢露。
“孤想聽你說,你心里只有孤一個人。”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那雙向來充滿威嚴與算計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孤注一擲的渴求。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高高在上的帝王此刻卻像個患得患失的孩子。
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荒謬的快意。
他要聽的,我說就是了,不過是一句謊。
于是,我點了點頭,輕輕地吐出一個字。
“好。”
這個字輕飄飄的,沒有任何情緒,卻像一道赦令,瞬間讓他緊繃的身體松弛下來。
他神色驟然一松,眼中閃過無法抑制的驚喜,但那驚喜之中,又夾雜著濃濃的不安與懷疑。
他不敢完全相信,只是用那雙灼熱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仿佛要將我看穿。
“你…你說的可是真的?”他追問道,聲音里帶著一絲急切,“莫不是為了哄孤開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