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他拂袖而去,東宮竟難得地清凈了兩日。
我依舊在自己的寢殿中安睡,日上三竿才起,仿佛將這金碧輝煌的牢籠當成了可以高枕無憂的家。
白日里,我或是翻看些閑書,或是與那些被他安置進來的姬妾們說笑,教她們些新奇的牌九玩法。
她們看我的眼神,從最初的戒備嫉妒,漸漸變成了混雜著好奇與一絲親近的復雜情緒。
她們大概想不通,我這個正牌的太子妃,為何對她們的存在毫不在意,甚至樂見其成。
我自然不會告訴她們,在我眼中,她們與我并無不同,都是被冷易困于此處的金絲雀。唯一的區別,或許只在于我這只籠子,比她們的更華麗幾分。
第三日的午后,我正臨窗而坐,對著一方光可鑒人的銅鏡,細細描摹著眉眼。
暖陽透過雕花木窗,灑下斑駁的光影,將鏡中人的面容映照得有些不真切。
我用指腹蘸了些許胭脂,輕輕在頰邊暈開,那抹緋紅便如初綻的桃花,在我白皙的肌膚上漾開一圈淺淺的漣漪。
身后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帶著一股熟悉的、凜冽的龍涎香氣。
我描眉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勾勒著眉尾的最后一筆。
“你這是要出門?”
冷易的聲音自身后響起,冰冷得像是淬了寒冰。
我甚至不用回頭,都能想象出他此刻陰沉的臉色。
鏡中,他的身影高大而壓抑,將那片溫暖的陽光盡數遮蔽,只留下一片沉沉的陰影將我籠罩。
我放下眉筆,對著鏡中的他,輕輕揚起一抹笑,精致而疏離。
“不出門,就不用梳妝了嗎?”
皇家規矩那么大,我若是蓬頭垢面,死得肯定比上一世更慘。
鏡中的他,那雙深邃的鳳眸微微一暗。
見我并無出門的跡象,他周身的戾氣似乎稍減,但語氣依舊生硬得像是冰凌。
“怎么,不在這東宮之中,你還怕自己不夠美嗎?”
他一邊說著,一邊朝我走來。
華貴的黑色常服上用金線繡著繁復的云紋,隨著他的動作,那云紋仿佛也在流動,透著一股無聲的威壓。
他停在我身后,雙手猛地按在我的肩膀上,力道之大,讓我感覺我快被他按進了地里。
他俯下身,溫熱的呼吸噴灑在我的耳廓,鏡子里,我們的臉龐幾乎貼在了一起。
我沒有作聲,只是靜靜地看著鏡中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
那張曾讓我癡迷讓我心碎、讓我萬劫不復的臉,此刻正因為嫉妒而微微扭曲。
他的眼神像是一張網,透過冰冷的銅鏡,要將我的靈魂都牢牢鎖住。
我的沉默顯然激怒了他。
他手上的力道驟然加重,指節幾乎要嵌入我的皮肉里。
“孤在跟你說話,你聽到了嗎?”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恐懼的不安。
他怕我再次拒絕他,怕我再一次將他推開。
“聽到了。”我終于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像一潭深秋的湖水,不起絲毫漣漪。
這平靜的回應,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讓他抓狂。
他的手指收得更緊,幾乎是一種懲罰。
“那你為何不回答孤?莫不是在想別的男人?”
那雙漂亮的眼睛里,翻涌著我前世從未讀懂過的、名為刺痛的情緒,
我依舊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只是垂下眼簾,看著鏡中他按在我肩上的手。
那雙手,骨節分明,修長有力,曾執掌過天下權柄,也曾……親手將我推入深淵。
僵持許久,他終究是先敗下陣來。那股緊繃的力道緩緩松開,他的聲音也隨之低沉下去,帶著幾分無力和挫敗。
“孤知道你不愿與孤親近,”他嘆息著,像是在說服我,又像是在說服自己,“可你既已入了東宮,就該盡到太子妃的本分。”
“什么本分?”我抬起眼,終于正視著鏡中的他。
他危險地瞇起雙眼,寢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那股熟悉的、暴戾前的氣息彌漫開來。
“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他冷笑一聲,“太子妃的本分,自然是服侍太子,為太子分憂。”
“哦?”我慢條斯理地拿起梳妝臺上的一支玉簪,在指尖把玩,“我是沒安排人侍寢,還是沒安排好庶務?”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你倒是把這些都安排得妥妥當當。”他語氣中的嘲諷幾乎要化為實質,像冰冷的雨水澆在我身上。
他猛地轉過身,大步走到一旁的紫檀木椅上坐下,雙腿交疊,擺出一個看似閑適、實則充滿攻擊性的姿態,眼神卻像鷹隼一般,死死地將我釘在原地。
“可孤要的,不止這些。”
“既然有人侍寢,庶務又沒有問題,你何必來我這里興師問罪。”我將玉簪插進發中,聲音依舊平淡,卻是在火上澆油。
“啪!”
他猛然起身,一掌拍在桌案上,那沉重的木椅被他帶得向后滑出半尺,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幾步沖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再次將我籠罩。
他俯下身,雙手撐在我身側的梳妝臺上,將我困在他與鏡臺之間這方寸之地。
“你當真這么想?”他逼視著我,眼中燃燒著兩簇憤怒的火焰,“孤若只是為了滿足私欲,又何必對你如此執著?”
“我說過了,我并不喜歡分享,”我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縮,“可現在我沒得選。”
“誰說你沒得選?”他雙眼驟然亮起,那是一種混雜著瘋狂與希望的駭人光芒。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將我從凳子上拽起,拉到他眼前,我們的鼻尖幾乎相抵。
“只要你愿意,孤可以立刻讓她們消失!”他的聲音低沉而危險,像是魔鬼的誘惑,“孤要的是你真心待我,難道你不明白嗎?”
他的語氣里,壓抑著我聽不懂的渴望與痛苦。
真心?
這個詞從他口中說出,真是天大的諷刺。
我看著他眼中那近乎乞求的神色,心中沒有半分動容,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蕪。
前世的黃金,今生已經還清了,可是那條命,我如何才能釋懷?
我輕輕抽回自己的手,淡淡地道:“知道了。”
他眼中所有的光芒瞬間被壓垮。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頹然的嘆息。
“你……”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氣,“罷了,今日朝中事多,孤且先去處理。”
他松開我的手,有些狼狽地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擺,眼神復雜地最后看了我一眼,“你自己好好想想。”
他轉身離去,背影帶著一絲往日絕不會有的倉惶。
冷易走出那座讓他又愛又恨的寢殿,午后的陽光刺得他眼睛發酸。
他沒有立刻去處理政務,而是漫無目的地在東宮的回廊里走著。
宮人們見到他,無不噤若寒蟬地跪地行禮,可他視若無睹。
他的腦海里,反復回響著她那句輕描淡寫的“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