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隱約傳來女子的哭鬧聲，細細碎碎，像是一根根惱人的牛毛細針，執拗地要穿透這厚重的殿門，刺入人的耳膜。

我靜靜地坐在窗邊的軟榻上，看著窗外那一片了無生氣的深灰色宮墻，對那聲音充耳不聞，仿佛它與這殿內的一切都隔著一個世界。

我沒有說話，冷易也沒有。

我們就這樣沉默地對峙著，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形的、緊繃的壓力。

他剛剛才因我的疏離而升起的怒火，此刻被門外的哭聲攪得不上不下，凝固在他那張俊美卻陰沉的臉上。

他身上的龍涎香依舊霸道，混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屬于傷藥的清苦氣息。

那雙深邃的鳳眸緊緊鎖著我，試圖從我平靜無波的臉上捕捉到一絲一毫的情緒。

可他注定要失望了，我的心早已在前世那場浩劫中化為了灰燼，再也掀不起任何波瀾。

門外的哭鬧聲愈發清晰，甚至夾雜著宮女低聲的勸阻和側妃尖銳的哭喊。

那聲音像一只無形的手，反復撩撥著冷易緊繃的神經。

終于，他忍耐到了極限。

我看見他緊緊地握住了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那股無名之火在他眼底熊熊燃燒，卻又因舍不得對我發泄，只能硬生生壓抑著。

他猛地轉向殿門的方向，聲音冷得像冰：“孤不想見到她，讓她走！”

命令被傳了出去，可門外的側妃似乎并不肯就此離去，反而鬧得更兇了，堅持要見他一面。

她與宮女的爭執聲、哭泣聲、哀求聲交織在一起，像一出無比拙劣又無比真實的鬧劇。

冷易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眉間的“川”字深得幾乎能夾死一只飛蟲。

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顯然已是怒不可遏。

最終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深吸一口氣，低吼道：“讓她進來！”

殿門被緩緩推開，冷風裹挾著一個哭得梨花帶雨的身影跌撞進來。

而在那之前，冷易已經轉過頭，快步走回了我身邊。

他的眼神中充滿了復雜的情緒，有無奈，有歉意，更多的是一種急于向我解釋的慌亂。

“你別生氣，”他放低了聲音，幾乎是貼著我的耳朵說，溫熱的氣息拂過我的耳廓，帶來一陣細微的癢，“孤很快就打發她走。”

他哪只眼睛看到我生氣了？

我依舊看著窗外，連眼睫都未曾顫動一下，只是淡淡地回了他：“你們自便。”

我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瞬間斬斷了他所有的解釋和安撫。

我能感覺到他身體的僵硬，那雙搭在我肩上的手也停頓了一瞬。

他看著我冷漠的側臉，眼中閃過一絲受傷和惱怒，卻又不好發作，其最終只能帶著一肚子無處發泄的火氣，硬著頭皮去應付那個已經跪倒在地的側妃。

側妃一見到他，便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哭得愈發凄慘。

她聲淚俱下地控訴著什么，無非是些爭風吃醋的瑣事，語間卻句句不離對我的影射和怨懟。

我沒有回頭，卻能清晰地描繪出冷易此刻的模樣――他必然是心煩意亂，眉頭緊鎖，卻又不得不擺出帝王的威嚴，耐著性子聽她說完。

這場鬧劇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

終于，在冷易失去耐心前的最后一刻，那個哭哭啼啼的側妃被半是安撫、半是強硬地“請”了出去。

殿內恢復了死寂，那股若有若無的、屬于陌她的脂粉香氣，卻還固執地盤旋在空氣里。

他幾乎是立刻就回到了我身邊，身上帶著驅散那股脂粉氣后的寒意。

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我的臉色，見我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心中的焦躁與不安愈發濃重。

“孤已經讓她走了，”他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松一些，卻掩不住那份急切，“你別生氣了。”

我終于舍得將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他那張寫滿緊張的臉上。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映出的那個面無表情的我。

他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輕輕嘆了口氣，伸手將我擁入懷中。

他的懷抱很暖，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道。

他將下巴抵在我的發頂，聲音低沉而沙啞：“孤知道你不喜歡她，孤也不喜歡她。只是她畢竟是孤的側妃，有些事情孤也不好太過決絕。”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然后收緊了手臂，鄭重地承諾：“你放心，孤以后不會再讓她打擾我們了。”

聽著他信誓旦旦的保證，我心中只覺得無比荒謬。

首先，你哪里看出我不喜歡她了？

其次，你不喜歡她……算了，政治聯姻有幾個是真心相愛的，尤其是在皇家。

最后，前世，我也是這樣聽著他的承諾，以為自己是特殊的，是唯一的。

可結果呢？

他的后宮永遠不會缺女人，那些女人也永遠不會停止爭斗。

而我，不過是這無數爭斗中的一個犧牲品。

我輕輕推開他一些，抬起頭，直視著他深不見底的眼眸，平靜地拋出了那個他永遠無法回避，也永遠無法真正解決的問題。

“所以……”我輕聲說，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我為什么要和別人去分享、去爭搶呢？”

這句話像一滴水落入滾燙的油鍋，瞬間在冷易的心里炸開了花。

他整個人都愣住了，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女子。

她清澈的眼眸里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可這平淡無波的問句，卻比任何歇斯底里的質問都更能撼動他的心神。

一瞬間，所有的煩躁、怒意、無奈，都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狂喜。一種幾乎讓他暈眩的、失而復得的狂喜。

她是在乎的！她終究還是在乎的！

他一直以為她的冷漠是銅墻鐵壁，是無懈可擊。

他用盡了手段，威逼、利誘、溫柔、強硬，卻始終無法撬開她的心防。

他甚至開始懷疑，她是不是真的對自己沒有半分情意。

可就在剛才，就在他幾乎要被她的冷淡逼瘋的時候，她問出了這個問題。

“我為什么要和別人去分享、去爭搶呢？”

這不是質問，這是宣告。

是在宣告她的不滿，宣告她的占有欲。

這不就是女子對自己心愛之人的獨占之心嗎？

她不是不在乎，她只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她無法忍受與其他女人分享他！

這個認知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心中所有的陰霾。

他覺得自己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不，是抓住了通往她內心的唯一鑰匙。

原來他一直都用錯了方法，他以為給她至高無上的榮寵就夠了，卻忘了她想要的，或許只是他完完整整的一個人。

他心中的喜悅幾乎要滿溢出來，讓他忍不住想放聲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