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音,在寂靜的宮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我被冷易一路沉默地帶回了東宮,那座象征著無上權力的華美牢籠,在前世,是我夢寐以求卻至死也未能踏入的地方。
如今,我身處其中,心中卻無半分波瀾,只覺得這琉璃瓦、朱紅墻,并不如我和承安的小院溫馨,甚至比無寧坊深夜里的鬼火還要冰冷。
剛踏入寢宮,身后厚重的殿門“吱呀”一聲合攏,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一股帶著龍涎香與清冽寒氣的熟悉味道將我籠罩,冷易迫不及待地從身后將我擁入懷中,手臂收緊,力道大得幾乎要將我的骨頭勒斷。
“你知道嗎?孤等這一天等了好久好久……”他的聲音在我耳畔響起,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和失而復得的狂喜。
他的下頜抵在我的肩上,說話間的熱氣沾染在我的脖頸處,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我沒有動,任由他像禁錮一件珍寶一樣抱著我。
等了很久……嗎?
我也等了很久。
可我等的是那黃金萬兩,是他兌現承諾然后放我遠走高飛的那一天。
只是,除了那留給承安的黃金萬兩,其他的,再也實現不了了。
見我沒有回應,他似乎也并不在意,自顧自地抱著我,沉浸在自己的情緒里。
“是嗎?”沉默了許久,我終于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平靜地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
“當然!”他一下收緊了手臂,仿佛要將我揉進他的胸膛里,“孤要讓你成為這世上最尊貴的女人。”
他稍作停頓,溫熱的呼吸拂過我的耳廓,接下來的話語卻帶著不容拒絕的霸道與寒意“日后,你也只能愛孤一人。”
愛?
我心中無奈。
這個字從他口中說出,只讓我覺得荒唐又諷刺。
前世的我,將一顆真心捧到他面前,換來的卻是被棄如敝履,死得不明不白。
如今他卻要我愛他,這世上還有比這更好笑的笑話嗎?
我依舊沉默著,像一尊沒有靈魂的木偶。
我良久的沉默終于讓他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懷中的溫度似乎降了幾分,摟著我的手臂也松開了些。
他轉到我面前,抬起我的下巴,強迫我看著他那雙深邃如夜空的眼睛:“你怎么不說話?”他的眼底翻涌著一絲不安,眉頭緊鎖,“你可是后悔了?但孤告訴你,你現在后悔,也已經晚了!”
他的指尖溫暖,帶著不容反抗的力道。
我看著他,看著這張讓上一世我魂牽夢縈,也讓我萬劫不復的臉。
后悔?
我最后悔的,是前世瞎了眼,錯把豺狼當良人。
而今生,我走的每一步,都沒有退路,何來后悔一說。
“沒有。”我移開視線,避開他探究的目光,看到窗外人影畏畏縮縮,心下了然,語氣卻依舊平淡,“你去吧。”
“你……”我的敷衍顯然激怒了他,他眼中的不安迅速被陰鷙取代,周身的氣壓瞬間低沉下來。
寢殿內奢華的陳設,仿佛都在他凜冽的氣場下黯然失色。
我甚至能感覺到他下頜的線條繃得死緊,那是他怒到極致的前兆。
然而,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怒火最終還是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他應該也看到了窗外的身影,也或許是覺得,在這大獲全勝的時刻,不該與我這個“戰利品”計較。
他松開我,深吸了一口氣,語氣緩和了些,卻依舊帶著命令的口吻:“孤今晚還有些政務要處理,你先休息,等孤回來。”
他轉身欲走,金線繡成的龍紋在燭光下流轉,華貴逼人。
走了兩步,他又突然停下,沒有回頭,聲音卻像淬了冰:“記住,不要試圖逃跑,否則,孤會讓你后悔的。”
“知道了。”我輕聲應道,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
空曠的寢殿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宮人無聲地進來,引我去沐浴更衣。熱水氤氳,滑過肌膚,卻洗不掉我心頭的寒意。這東宮的錦繡床榻,比無寧坊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要柔軟千百倍,躺在上面,我卻像躺在了一片冰冷的云上,找不到絲毫歸屬感。
無寧坊的夜,雖有鬼魅橫行,但那一方小小的院落,是我和承安相依為命的過往。
后來那座小院,雖然簡樸,卻也有人問我粥可溫,有人伴我立黃昏。
而這里,金碧輝煌,卻步步皆是陷阱。
說得好聽是太子妃,實際上就只是他掌中的一只金絲雀,連振翅的方向都不能由自己決定。
我閉上眼,不去想那些前塵舊事,也不去想未知的將來。
疲憊如潮水般涌來我很快便沉入了夢鄉,一個沒有冷易,也沒有黃金的,空洞的夢鄉。
不知過了多久,身側的床榻微微下陷,一具帶著寒氣和疲憊的溫熱身體貼了過來。
我困得睜不開眼,卻也知道是他回來了。
他小心翼翼地將我攬入懷中,動作輕柔得仿佛怕驚擾了我的夢。
黑暗中,我能聽到他滿足的嘆息聲,像一個跋涉許久終于找到歸宿的旅人。
“孤終于得到你了……”他喃喃自語,嘴角似乎不自覺地上揚。他將臉埋在我的發間,深深地嗅著,那是一種近乎貪婪的姿態。我僵著身體,任由他抱著,心中一片死寂。
東宮的夜,比無寧坊的鬼蜮還要冰冷。
他擁著我,說著愛語,我卻只感到窒息。
夜色深沉,冷易卻睡得極不安穩。
他陷入了一場無邊無際的噩夢。
夢里,他又回到了那個大雨滂沱的荒野,渾身是傷,意識在清醒與昏迷的邊緣掙扎。
他能感覺到生命在一點點流逝,可他動不了,只能任由冰冷的雨水沖刷著他的傷口,帶走他最后一絲體溫。
他看到了她。
她撐著一把破舊的油紙傘,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裙,像一朵開在泥濘里的干凈小花。
她向他走來,眼神里沒有驚恐,只有清澈的憐憫。
這是他兩世記憶中最溫暖的畫面,可是在夢里,這畫面卻扭曲了。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卻并沒有伸出手,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雨水打濕了她的裙擺,她卻毫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