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很快。
夜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卷起院中枯敗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一聲聲無情的嘲諷。
冷易就站在那片蕭瑟之中,他身上那件華貴的紅色薄紗外袍在夜色里沉淀成暗啞的血色,與他此刻陰沉的面容相得益彰。
他周身散發出的壓迫感,幾乎要將這方小院里的空氣都凝結成冰。
我下意識地向身側的承安靠得更近了些,他溫熱的掌心包裹住我微涼的手指,那份安穩的暖意,是我對抗眼前這個男人的唯一鎧甲。
我抬起眼,迎上冷易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那里翻涌著我看不懂的狂瀾。
“我沒這個命。”我依偎著承安的肩膀,輕聲回答著他的問題。
聲音不大,在寂靜的夜里卻格外清晰。
我看著冷易,唇邊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譏誚的弧度:“皇后……難道你還想扶持承安作皇帝?”
我的話說得很尖銳,瞬間刺破了他偽裝的平靜。
我看到冷易的眼神猛地一凜,那是一種心事被戳穿后的驚怒與殺意,但僅僅一瞬,那凜冽的寒光便被他強行壓下,化作一片深沉的墨色。
他扯了扯嘴角,發出一聲冷哼,那聲音里滿是帝王家慣有的輕蔑。
“哼,孤若想扶持他,他早就飛黃騰達了。”他心中如何盤算我不得而知,但他臉上那不屑的笑容卻愈發濃重,“不過,孤倒是可以給他一個機會,讓他證明自己的能力。”
證明什么?
我的承安不需要證明什么,兩世的緣分,從前世給我最后的體面,到今生的相守,已經夠了。
他像一個高高在上的施舍者,拋出他自以為誘人的橄欖枝。
我和承安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份篤定與控制欲。
他似乎以為,這世間無人能拒絕他給予的權柄,無人能抵擋那通往權力之巔的誘惑。
“怎么?”見我們沉默,他以為我們心動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嫉妒的火焰燒得更旺了些。
“你不愿意?還是說,你對他沒有信心?”
他步步緊逼,視線如鷹隼般銳利,緊緊鎖著我,仿佛要從我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中,剖析出我內心的真實想法。
我的想法有那么重要嗎?
我將頭更深地埋進承安的頸窩,感受著他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淡淡墨香和泥土的氣息。
我在承安懷里慢慢閉上眼,輕聲說道:“我寧愿他平安。”
前幾次冷易差點殺了我的承安,我確實怕了。
怕他一個發癲就要了承安的命。
“平安?”他重復著這兩個字,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話,忍不住冷笑出聲,笑聲里充滿了荒涼與悲哀。“在這亂世之中,平安是最奢侈的東西。”
他的眼神變得愈發陰狠,話語如淬了毒的利刃:“只有擁有權力和地位,才能真正保護自己和所愛的人。”
“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活法。”我睜開眼平靜地回視他。
前世,我便是信了他的這套說辭,以為攀附上他這棵參天大樹,便能得一世安穩。
可結果呢?
他成了皇帝,而我,成了他登基路上最先被抹去的那一抹污點。
再說了,亂世,更說明當權者無能。
冷易的神色變得極為復雜,那張俊美妖冶的臉上,流露出一種近乎迷茫的神情。
他看著我,又看了看我身旁沉默卻堅定的承安,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里帶著幾分不甘與無奈:“你……就這么心甘情愿地做一個小人物?你就不想改變自己的命運?”
“高處不勝寒。”"我望著他,說出了我的態度。
這五個字,終于讓他怔住了。
他眼中的狂瀾、嫉妒、不甘,在這一刻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種無盡的、蒼涼的空洞。
他仿佛透過我,看到了那個前世孤零零坐在龍椅上的自己,看到了那片繁華背后永恒的孤寂。
“你說得沒錯,高處不勝寒。”他喃喃自語,眼神有些渙散,“可是,孤已經沒有退路了。”
"那是你的事……”我收回目光,語氣里再無波瀾,只剩下疏離與決絕,“我們夫妻要休息了,你自便。”
你有沒有退路關我屁事,有這打擾我的功夫,還不如多想想怎么把亂世變成盛世。
說完,我不再看他,挽著蘇承安的手,轉身朝屋里走去。
承安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卻用他無聲的陪伴,給了我最強大的力量。
木門在我們身后合上,我毫不猶豫地將門門插好。
“咯”的一聲,將那個屬于帝王家的世界,連同他所有的愛恨糾纏,都隔絕在了門外。
冷易站在冰冷的院中,門閂落下的聲音,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他能想象得到,門內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燭光搖曳,兩人相依,是何等的溫馨與刺眼。
一股無名怒火在他胸中轟然炸開,他恨不得一掌拍碎那扇薄薄的木門,將那個女人從另一個男人懷里搶過來。
可他的手抬到一半,卻又無力地垂下。
他能做什么?
用當朝太子、未來皇帝的身份逼迫她嗎?
那只會讓她更加厭惡自己。
他只得轉身,對著隱在暗處的屬下冷冷吩咐道:“給孤盯著他們,有什么情況立刻向孤匯報!”
暗衛領命,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黑暗里,院子里又只剩下他一個人。
夜更深了,寒氣侵入骨髓,卻遠不及他心中妒火的萬分之一灼熱。
他獨自在院中踱步,腦海里反復回響著她那句“我寧愿他平安”,回響著她依偎在那個窮酸書生懷里時,臉上那種安然恬靜的表情。
那是他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神情。
在他身邊時,她總是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討好,一絲小心翼翼的算計,他曾為此鄙夷,又為此暗自享受。
可如今他才明白,那一切不過是她為了黃金萬兩而演的戲碼。
而她真正的、毫無保留的溫柔,卻給了另一個人。
妒火煎熬著他的五臟六腑,讓他幾乎發狂。
他猛地抬手,一掌狠狠拍在院中的石桌上。
“砰!”
堅硬的石桌應聲而裂,碎石四濺。
他喘著粗氣,手掌上滲出血絲,可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