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京城,與蘇承安回到這處山明水秀的村落重新安頓下來后,時光便仿佛被施了慢咒,悠長而靜好。
我幾乎以為,前世今生的那些血色糾葛,都已隨著滔滔東去的江水,被徹底沖刷干凈,再也尋不到半點蹤跡。
我與承安的日子,過得如同這村莊的名字“忘憂”一般,簡單而滿足。
承安讀過書,便找了份私塾先生的活。
他每日清晨去私塾教書,我便在家中打理庭院,喂雞種菜。
午后,他會帶回半包鎮上新出的糕點,我們就在廊下分食,看日光一寸寸挪移。
下午,我們再去地里忙碌,日子過得平淡而溫馨。
我從未想過,原來尋常夫妻的煙火人間,竟是這般熨帖人心的滋味。
冷易前前后后賞賜的所有黃金,加起來有十多萬兩,被我兌換了銀票,留出少部分維持家用外,其他的,我都用油紙細細包好,藏在了床下最深處的暗格里。
蘇承安自然知道它的存在,卻從未多問一句。
他只說:“舒兒,那是你的過往,也是他自愿給你的,你留著便好。現在。你的將來里,有我,那就夠了。”
是啊,承安,有你就夠了。
這日子真是美好地像個夢。
我笑著點頭,心中卻是一片清明。
那不是過往,而是我為自己贖身的憑證,是我與那個高高在上的男人之間,最后一點、也是唯一一點干凈的聯系。
我等著有一天,連這點聯系都徹底淡去,我便將它散給村中貧苦人家,或是捐給前線保家衛國的將士們,真正地與過去一刀兩斷。
今日的黃昏尤其溫柔,橘金色的霞光漫天鋪灑,將村口那條蜿蜒的小河染成了一條流動的碎金。
我挽著袖子,蹲在河邊的青石板上,正浣洗著承安換下的青布長衫。
衣料在清澈的河水中舒展開,帶著皂角淡淡的清香,一如我們安穩的生活。
身后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溫和而沉穩。
我不用回頭,唇角便已不自覺地彎起。
“舒兒,我來幫你。”
承安的聲音如春風拂面,帶著教書人特有的儒雅溫潤。
他自然地蹲下身,從我手中接過沉甸甸的木盆。
“就快洗好了。”我仰起臉,對他笑得溫柔。
夕陽的余暉勾勒著他清俊的側臉,為他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他不是那種一眼便驚為天人的俊美,卻有著令人心安的沉靜氣質,眉眼間總是含著淡淡的笑意,像一卷讀不盡的詩書。
“我來拎,你仔細腳下。”他將木盆穩穩提起,另一只手便極自然地牽住了我,他的掌心干燥而溫暖,厚實的溫度透過肌膚,一直暖到我的心底。
我順勢起身,輕輕靠向他,將頭枕在他的肩上,像一只找到了歸巢的倦鳥。
我們并肩走在回家的田埂小路上,炊煙裊裊,犬吠聲聲,一派祥和安寧。
我滿足地喟嘆一聲,將臉頰在他肩頭蹭了蹭:“牽爪爪,甩手手,去郊游~”
他低聲笑著,胸腔微微震動:“調皮。”
我也笑得滿足,依靠在他肩頭撒嬌道:“承安,我今晚想吃你做的芙蓉蛋羹。”
他用臉頰寵溺地蹭蹭我的:“當然沒問題,都依你。”
我依偎在他肩頭,閉上眼,深深吸了口帶著泥土芬芳的空氣。
這一刻的幸福,真實得讓我幾乎落淚。
我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我們白發蒼蒼,步履蹣跚。
然而,一個冰冷如鐵、仿佛淬著千年寒霜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從不遠處傳來,將這幅溫馨的畫卷瞬間撕得粉碎。
“好一幅夫妻恩愛的畫面啊!”
時光倒流回一炷香之前。
冷易站在一棵巨大的槐樹之后,高大挺拔的身影幾乎與濃密的樹蔭融為一體。
他已經在這里站了很久,久到連他身后最精銳的暗衛都感到了一絲不安。
離開京城時,他對自己說,他只是履行太子的職責,定期出來巡視民情,只是順路看看那個女人究竟過得有多凄慘。
他想,她那樣貪慕虛榮、愛他入骨的女人,離了他,肯定很快就花光了那筆錢,定然是衣衫襤褸,形容枯槁,在某個角落里悔不當初。
如果再看到他,一定會哭著求他帶走她。
他按捺住心中那份連自己都不愿承認的、與日俱增的思念,帶著人馬,循著蛛絲馬跡,一路尋來。
當暗衛稟報,她沒有去別的地方,也沒有回到無寧鬼蜮,而是在這小小的“忘憂”村里定居后,他的心跳竟控制不住地漏了一拍。
然后,他就在這黃昏的河邊,看到了那個熟悉得刻入骨髓的身影。
是她!
那一瞬間,冷易覺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她蹲在河邊,夕陽的余暉為她纖細的背影鍍上了一層金紗,晚風吹起她鬢邊的碎發,一切都美得像一幅不真實的畫。
她還是那么美,甚至比在他身邊時更多了幾分柔和與安寧,像一塊被歲月精心打磨過的溫玉。
哪怕她只是個村姑。
哪怕她開口閉口就是“還錢”。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幾步,卻又在看清她臉上那恬淡滿足的笑容時,猛地頓住了腳步,狼狽地躲回樹后。
他在怕什么?
怕驚擾了她?
荒謬!她是他的,從那個夜晚的無寧坊邊界,他允許她將他拖回她在無寧坊的破屋開始,她就該是他的所有物。
他只是……只是不想這么快打破這幅畫面。
他看著她熟練地搓洗衣物,動作輕柔眼神專注。
那雙手,前世今生,都曾為他上過藥,為他擦過身,為他端來一碗又一碗滾燙的湯藥和野菜粥。
盡管那時她嘴里只有算計,眼里只有他……的錢。
如今,卻在為另一個男人漿洗衣衫。
這個念頭如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心臟。
緊接著,他看到了他無比討厭的蘇承安的出現。
他看著那個男人自然地蹲在她身邊,看著她對他仰臉微笑,那笑容明媚得刺痛了他的眼。
他看著他們牽手,看著她毫不設防地依偎進那個男人的懷里,像一只溫順的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