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的奢華,于我而,與冷宮無異。
目之所及,是流光溢彩的琉璃盞,是精雕細琢的紫檀木,是價值連城的鮫人紗。
我赤著腳,踩在冰冷光滑的金磚地面上,涼意從腳底一路蔓延至心臟。
身上那件繁復華美的宮裝,層層疊疊,沉重得像一副枷鎖,壓得我喘不過氣。
就這樣吧。
我脫掉宮裝,屏退宮女,躺進柔軟得過分的錦被里,眼神沒有焦距地望著頭頂明黃色的帳幔,上面用金線繡著繁復的龍鳳呈祥圖樣,華麗得刺眼。
鼻息間全是名貴藥材和安神香混合的苦澀氣息,濃得化不開,像一張無形的網,將我牢牢困在這座名為“皇宮”的華美牢籠里。
身體的每一寸骨骼都叫囂著死里逃生后的疲憊,但我的心,卻前所未有地平靜,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連一絲漣漪都懶得泛起。
“孤……”
一道略帶沙啞的嗓音打破了寢殿內的死寂。
冷易坐到了床沿,那身象征著太子身份、權力的蟒袍,此刻在他身上卻顯出幾分不自在的僵硬。
他想說些什么,喉結滾動了半天,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嘆息,端起手邊的茶蓋遞到我唇邊。
“喝點茶水吧。”他的聲音放得很輕,仿佛怕驚擾到我這只易碎的蝴蝶,“你放心,孤已經吩咐太醫院,用最好的藥材為你調養身體,定會讓你恢復如初。”
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我的神色,那雙一向陰沉難測的眸子里,此刻竟流露出一種近乎笨拙的討好與不安。
他心中一定在瘋狂揣摩我的想法,卻又不敢問出口,生怕哪句話又會像火星一樣,點燃我們之間早已緊繃的弦。
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
我順從地喝了幾口,然后輕輕偏過頭,避開了他再次遞來的杯沿。
“嗯。”我應了一聲,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都聽不見回響。
我的冷漠澆熄了他眼中剛剛燃起的微光,他有些失落地收回手,卻還是故作輕松地扯了扯嘴角,試圖營造一種溫和的假象。
“你可知,你讓孤有多擔心。”
他的手抬到半空,似乎是想撫摸我的頭發。
但那只手在離我幾寸的地方停住了,指尖微微蜷縮,最終還是無力地垂了下去。
我們之間仿佛隔上了一層看不見的冰墻,他不敢碰,而我,也無意去敲碎。
我沉默了許久,久到他幾乎以為我又睡著了。
然而,我終于動了動干澀的嘴唇,問出了那個一直盤桓在心底的問題。
“他……怎么樣了?”
我沒有提名字,但我知道,他懂。
果然,在聽到這個問題的瞬間,冷易周身的氣息驟然一變。
那剛剛還刻意維持的溫和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熟悉的,混合著嫉妒與怒意的陰冷。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語氣也變得尖酸刻薄起來。
"你放心,孤已經按照承諾,給了他黃金萬兩,”他一字一頓,像是在用淬了毒的刀子凌遲我的心,“還賜了他一個遠離京城的官職。他現在,大概正春風得意準備走馬上任吧。”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深邃的眸子死死地鎖住我,仿佛要將我洞穿。
“只是,你為了他,竟然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難道孤對你的心意,你就一點都感受不到嗎?”他的聲音里充滿了不甘和被背叛的痛苦。
我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翻涌的妒火,心中卻是一片漠然。
曾幾何時,他這樣的神情能讓我心痛如絞,能讓我費盡心思地去解釋,去討好。但現在,我只覺得疲憊。
“皇家人向來涼薄。”
我輕輕地說出這句話,沒有指責,沒有怨恨,只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可這平淡無奇的七個字,卻像一把最鋒利的匕首,精準地戳進了他最柔軟的痛處。
冷易的臉色瞬間變得陰沉,下頜線繃得死緊。
那股熟悉的,屬于帝王的暴戾之氣在他周身彌漫開來。
然而,當他的目光觸及我蒼白如紙的臉頰時,那滔天的怒火又像是被什么東西強行壓了下去。
他想起了我為了救蘇承安,倒在他懷里,氣息奄奄的那一幕。
那份恐懼,至今仍像夢魘一樣抓住他的心臟。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終究還是軟了下來,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狼狽。
“孤知道,你對孤心有怨恨。但孤對你,絕非涼薄。你且好好休養,待你身體康復,孤會讓你看到孤的真心。”
真心?
他的真心是什么?
是前世毫不留情地將我抹去,還是今生這充滿占有與猜忌的愛?
我閉上了眼睛,連一個字都懶得再回應。
我的沉默讓他愈發煩躁。
錦靴踩在地毯上的聲音在寂靜的寢殿里來回響起,彰顯著主人內心的焦灼。他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野獸,找不到出口,只能徒勞地踱步。
“你……你就沒有什么話想對孤說嗎?”他終于忍不住,停在我床前,聲音里帶著一絲乞求。
“我累了,先睡了。”我翻了個身,背對著他,將自己蜷縮成一團。
身后,是長久的死寂。我能感覺到那道灼熱的視線幾乎要將我的后背燒穿。
許久,他才不甘心地再次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卑微:“那你睡醒之后,可否愿意聽孤說說話?就當是看在我們結發夫妻的份上。”
結發夫妻……
這四個字從他口中說出,真是莫大的諷刺。
我依舊沒有回應,只是將自己埋進被子里,仿佛這樣就能隔絕一切。
終于,他似乎耗盡了所有的耐心。
我聽到他負氣般地冷哼一聲:“罷了,你好好休息。孤明日再來看你。”
腳步聲遠去,殿門被輕輕合上。
臨出門前,我能感覺到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目光復雜至極,既有被忤逆的憤怒,又有不知所措的無奈。
殿門在冷易身后合上,將那一片溫暖的明黃與他隔絕開來。
門外的長廊陰冷而幽深,一如他此刻的心境。方才在殿內強行壓下的溫柔與耐心,在這一刻盡數崩塌,取而代之的是幾乎要吞噬他的暴戾與恐慌。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唯有緊握的拳頭,指節因用力而寸寸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那雙在朝堂上足以令百官噤若寒蟬的龍目,此刻卻翻涌著駭人的陰郁與赤紅的血絲。
“殿下……”他的貼身小太監侍立在一旁,見他出來,戰戰兢兢地躬身上前,連大氣都不敢喘。
冷易沒有看他,目光依舊死死地盯著那扇緊閉的殿門,仿佛要用視線將其燒出一個洞來。他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她……還是不肯理孤。”
這不是問句,而是一句充滿了挫敗感的陳述。
小太監將頭埋得更低了:“娘娘重傷初愈,身子虛弱,許是……許是乏了。”
“乏了?”冷易猛地轉過頭,眼中戾氣一閃而過,嚇得小太監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她不是乏了,她是心里有恨!她恨孤!”
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為何總是控制不住那該死的嫉妒和脾氣,恨自己為何總是用最傷人的方式,將她越推越遠。
他想對她好,想把全天下最好的東西都捧到她面前,可她卻連一個眼神都吝于給他。
想到她問起蘇承安時的模樣,那平靜無波的眼神下,掩藏的是他看不透的深情,冷易的心臟就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揉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邁開步子,在空曠的長廊上漫無目的地走著,蟒袍的衣擺在身后拖曳出寂寥的弧度。
他忽然停下,對身后的小太監下令,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寒冰:“傳孤命令,從今日起,東宮正殿上下,嚴加看管。沒有孤的允許,一只蒼蠅都不許飛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