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是漂浮在溫水里的羽毛,時而下沉,時而上浮,卻始終掙不脫那片無邊無際的混沌。
我像是被困在一個漫長的夢境里,身體沉重得如同灌了鉛,連掀動眼皮的力氣都沒有。
耳邊有模糊的聲響,像是隔著厚重的幕布傳來,聽不真切,卻帶著一種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不知過了多久,那聲音漸漸清晰起來。
是一個男人的低語,帶著一絲罕見的脆弱和茫然。
“為什么……為什么你就是不能像前世那樣愛上孤?孤到底哪里比不上他?”
那聲音近在咫尺,溫熱的呼吸拂過我的手背。
一只溫暖而干燥的大手覆了上來,輕輕握住我冰涼的手指,然后,他將我的手貼在了他自己的臉頰上。
那觸感滾燙,皮膚下的脈搏在有力地跳動,可我從那輕微的摩挲中,竟感受到了一絲近乎絕望的痛苦。
“只要你能醒來,孤什么都愿意做……”
那個聲音一遍一遍地重復著這句話。
是他,冷易。
這個念頭在我的腦海中一閃而過,隨即,前世今生的畫面如同走馬燈般紛亂交錯。
我仿佛又看到了那個雨夜,他倒在荒野中,奄奄一息;又仿佛看到了他登基那日,龍袍加身,與我擦肩而過時的冷漠決絕。
而現在,這個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未來的帝王,正守在我的床邊,流露出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卑微。
我的心頭一陣刺痛,那痛楚無關情愛,而是一種復雜的、難以喻的悲哀。
我想起了蘇承安,那個前世被我辜負,今生卻成了我心中一道無法愈合的傷疤的男人。
費盡力氣睜開眼。無意識地,我的嘴唇翕動,吐出了兩個模糊的音節。
“承安……”
冷易正沉浸在一種前所未有的混亂情緒中。
他看著床上那個面色蒼白、了無生氣的女人,心中五味雜陳。
他不懂,他真的不懂。
他是天之驕子,是未來的皇帝,天下女人都對他趨之若鶩,為何偏偏是她,這個小小的村姑,對他視若無睹?
明明前世,她愛他至深的。
他以為她愛財,他便許她黃金萬兩;他以為她貪慕虛榮,他便日日穿著華服在她面前彰顯身份。
可她那雙清澈的眼睛里,除了算計錢財時的精明,再無其他。
他甚至覺得,她看自己的眼神,和看一只會下金蛋的母雞沒什么兩樣。
這讓他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挫敗和憤怒。
他想撕碎她那副平靜的面具,想看看底下究竟藏著怎樣一顆心。
可當他真的傷了她,看到她虛弱地倒下時,席卷而來的卻是滅頂的恐慌。
他握著她的手,感受著那微弱的脈搏,心中第一次祈求上天。
只要她能醒來,他愿意付出任何代價。
他甚至愿意放下那可笑的帝王尊嚴,去嘗試理解她,去……愛她。
然而,就在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的那一刻,他聽到了從她唇間溢出的那個名字。
“承……安……”
剛剛還滿是柔情的眼神瞬間凝結成冰,陰鷙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那個名字像根淬了毒的鋼針,狠狠扎進他的心臟。他猛然起身,胸中翻涌的怒火找到了宣泄口,一腳踹翻了旁邊的梨花木圓椅。
“砰!”
椅子砸在地上,發出一聲巨響,驚得門外的侍衛一陣騷動,卻因沒接到命令而不敢進來。
“都這樣了還在念他的名字!”冷易的胸口劇烈起伏,俊美妖冶的臉龐因憤怒而扭曲。
“孤是要繼承皇位的皇太子,是未來的皇帝!哪個女人不是對孤趨之若鶩?偏偏你……”
他死死地盯著我,仿佛要用目光將我撕碎。
他努力平復了一下呼吸,那股滔天的怒意被他強行壓下,重新化為冰冷的算計。
他再次坐回床邊,力道極大地攥住我的手,一字一句地說道“只要你肯忘了他,孤可以立刻立你為太子妃,未來甚至可以是……皇后!”
這是他能給一個女人的極致榮寵,是他最后的籌碼。他相信,這世上沒有女人能拒絕這樣的誘惑。
我感覺自己的手快要被他捏變形了,那股劇痛將我從混沌中拉扯出來幾分。
皇后?
前世我削尖了腦袋想做的,不過是一個妾。
如今他卻許我后位。真是諷刺。
可我的心,早已在死過一次后,變得堅硬如鐵。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
“我……只想要……他。”
空氣瞬間安靜了。
我感到一股大力攫住了我的下巴,被迫抬起頭。
冷易的臉近在咫尺,那雙深邃的眸子里閃爍著瘋狂的怒火與不甘。
“你就這么愛他?哪怕他只是個無權無勢的普通人?”
他冷笑一聲,那笑聲里充滿了殘忍的快意。
他猛地松開我的下巴,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像是在看一只可以隨意碾死的螻蟻。
“好,孤告訴你!那天孤沒有殺他,孤要當著你的面賜死他,讓你親眼看著他死在你面前!”
我的心臟驟然緊縮,一股冰冷的恐懼從腳底升起。
不,不可以。
蘇承安是無辜的。
“我說過的,我會陪他。”
我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你以為孤會讓你如愿以償嗎?”冷易眼神陰狠得讓我不寒而栗,“孤不僅要讓他死,還要讓你生不如死!讓你后悔來到這個世上!”
他的話像一把把刀子,割得我體無完膚。
我再也支撐不住,徹底閉上了眼睛,將自己重新沉入黑暗,仿佛這樣就能逃避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