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意識像一葉孤舟,漂浮在無邊無際的黑色海洋里。
四周是粘稠的、令人窒息的黑暗,沒有聲音,沒有光,甚至連時間的流逝都感覺不到。
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知道自己是誰。
記憶像是被打碎的琉璃,只剩下一些閃著微光的鋒利碎片,偶爾劃過混沌的思緒,帶來一陣模糊而尖銳的刺痛。
我努力地想要抓住些什么,卻什么也抓不住。
身體輕飄飄的,仿佛沒有重量,又沉甸甸的,被無形的力量拖拽著,不斷下沉,下沉……
偶爾,會有一絲微弱的暖意滲透這片死寂的黑暗。
那暖意很熟悉,像冬日里最溫煦的一縷陽光,又像一雙干燥而溫熱的大手,緊緊地包裹著我。
伴隨著這股暖流,總會有一個低沉而沙啞的聲音在耳邊回響。
那聲音里充滿了焦灼、悔恨,還有一種我無法理解的、近乎絕望的祈求。
他在說什么?
我聽不清。
那些字句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被扭曲、被拉長,最終化作一串串模糊不清的音節,在我沉浮的意識邊緣徘徊。
我只覺得那聲音里蘊含的情感,像一根細細的針,扎在我的心上,不深,卻綿綿不絕地疼。
我努力地想要睜開眼睛,想要看清那聲音的主人,想要告訴他,我在這里,也想問他,你在嘰里咕嚕說什么呢。
可眼皮卻重如千鈞,每一次嘗試,都只是徒勞地消耗著我本就所剩無幾的力氣。
漸漸地,連那唯一的暖意和聲音也開始變得遙遠。
我感覺自己正在被拖入更深、更冷的黑暗之中。
那片黑暗的盡頭,似乎有某種東西在召喚著我,那是一種徹底的安寧,一種永恒的沉寂。
或許,就這樣睡去,也很好。
就在我即將放棄掙扎,任由自己墜入那片虛無的瞬間,一絲若有若無的、凜冽而熟悉的梅香,忽然鉆入我的鼻息。
那香味清冷,卻帶著一股霸道的、不容抗拒的生命力,硬生生將我下墜的意識拽住了一瞬。
是……冷易?
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驟然劈開了混沌。
那些破碎的記憶碎片開始瘋狂地旋轉、拼接,一幕幕畫面在我的腦海中閃現。
無寧坊的破舊木屋,他渾身是血地躺在我的床上,用那雙淬了冰的鳳眸死死瞪著我。
前世我溫柔小意地伺候著他,今生我臭著臉給他喂藥,還嘟囔著:黃金放哪里才不會被偷?
還有那張被我氣得鐵青,卻又不得不依賴我活命的、俊美無比的臉……
很快,無寧坊的小屋變成了東宮的華美殿宇,他將我抵在冰冷的墻壁上,呼吸滾燙,眼神卻陰鷙得可怕。
我掙扎著,用盡全力向著那縷梅香的方向伸出手,喉嚨里發出破碎的嗚咽。
別走……我的黃金萬兩……還沒花完呢……
然而,那絲梅香也終究漸漸淡去,我最后的那根稻草也斷了。
意識的孤舟徹底傾覆,我墜入了無盡的、冰冷的深淵。
東宮寢殿內,燭火徹夜通明,將滿室的奢華陳設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光暈。
然而,這暖意卻絲毫驅散不了空氣中彌漫的、令人心悸的死寂與冰冷。
冷易已經在這里守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坐在床沿,身上還穿著昨日的明黃色蟒袍,衣擺處沾染了些許不易察覺的塵土,原本一絲不茍束起的墨發也有些散亂。
那張顛倒眾生的臉上,此刻看不到一絲往日的陰冷與暴戾,只剩下一種近平脆弱的憔悴。
他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著床上那個面色蒼白、呼吸微弱的身影,眼中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血絲。
他已經多久沒有合眼了?
一天?還是兩天?他自己也記不清了。
時間在這里仿佛失去了意義,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滾燙的油鍋里煎熬。
他只是固執地、一動不動地守著,仿佛只要他一眨眼,床上的人就會像青煙一樣消散。
“都這么晚了……”他終于動了動干裂的嘴唇,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
燭光微動,映得他臉上忽明忽暗,他像是在對床上的人說話,又像是在喃喃自語,“你怎么還不回來?”
心中的不安像野草般瘋長,纏繞著他的心臟,越收越緊,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來。
御醫們在扎過針喂過藥后被他趕到了殿外,此刻正像一群熱鍋上的螞蟻,在門外焦急地徘徊、低聲議論,卻沒一個人敢踏進這間彌漫著帝王怒火與絕望的寢殿半步。
“為何還沒有好轉……”冷易伸出手,想要觸碰她的臉頰,指尖卻在離她肌膚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微微顫抖。
他怕,怕自己的觸碰會驚擾了她脆弱的生機,更怕……感受到那令人心驚的冰冷:“難道,孤真的要失去你了嗎?”
這個可怕的想法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感到了一絲驚恐,猛地收回手,緊緊攥成了拳,指節因為用力面泛起駭人的青白。
不會的,他絕不允許。
這個貪得無厭、滿心滿眼都是黃金的女人,這個敢對他頤指氣使、把他當成搖錢樹的村姑,這個讓他又恨又怒,卻又不知不覺占據了他所有心神的女人……
怎么可以就這么不明不白地香消玉殞?
前世,他確實為了自己的“名聲”,賜死了她,可他很快就后悔了……
他后來還是頂著所有的壓力,追封了她,雖然不是什么高位嬪妃,卻至少,他將她記入了玉牒,給了她名分。
而且,就算她不能入皇陵,要是沒有他的默許和暗中相助,蘇承安怎么會那么順利地去到那片荒原,為她收尸,讓她入土為安?
今生,他只是想讓她服軟,他沒有想讓她真的喝下去,甚至連那個討厭的蘇承安,他也沒有殺……
他還沒有折磨夠她,還沒有看到她為他痛哭流涕、徹底臣服的樣子,他還沒有……還沒有告訴她,他其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