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他,緩慢而堅定地搖了搖頭。
“好……很好!”他怒極反笑,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暖意,只有深入骨髓的狠戾,“既然如此,就別怪孤無情了!”
他猛地一拂袖,似乎打算就此離去。
可剛轉過身,卻又像想起了什么,腳步頓,緩緩回過頭來,那雙狹長的風眸里閃爍著危險的光芒:“你真的不怕孤殺了他?”
“你說過,我留下你就不殺他。”我冷靜地提醒他。
“孤是說過。”他緩步向我走近,冰涼的手指再次輕捏住我的側臉,這一次的動作卻帶著一絲玩味的殘忍,“可孤貴為太子,未來的皇帝,怎么能被一個女人牽著鼻子走?”
“你是想而無信嗎?”我直視著他,沒有絲毫退縮。
“而無信?”他冷哼一聲,拇指在我臉上的皮膚上緩緩摩挲,那觸感讓我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況且,對于一個將心分給別人的女人,孤為何要守信?”
“我的心,從來都是他的,是你強求。”
“那孤就把它奪過來!”他手上的力度驟然加重,眼神陰鷙得仿佛能滴出墨來,“孤倒要看看,是他的愛堅韌,還是孤的手段高明。”
話音未落,他狠狠甩開我的臉,力道之大讓我一個踉蹌,頭撞在了冰冷的窗欞上,發出一聲悶響。
疼痛讓我眼前全是星星,但也激起了我心中積壓已久的所有悲涼與嘲諷。
我扶著窗欞,穩住身形,看著他那張因憤怒而顯得格外生動的臉,忽然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語氣,問出了那個盤旋在我心底許久的問題。
“你的心,不也分割成了無數塊嗎?你何必要求我對你死心塌地?”
一瞬間,整個宮殿的空氣都冰封了。
他臉上的暴怒,在那一刻僵住,隨即轉為一種難以置信的錯愕。
那雙永遠高傲、永遠掌控一切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現了清晰可見的裂痕。
他像是被一根無形的針,精準地刺中了最柔軟、最不設防的軟肋。
短暫的死寂后,他瞬間暴怒:“孤是太子!”
那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震得整個殿宇嗡嗡作響。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要將我的骨頭捏碎:“孤的心中有江山社稷,有父皇母后,有手足兄弟,怎么能只容得下一個女人!”
我說的一心人,和父母兄弟有什么關系嗎?
什么理解能力,還是說,他的智商,被怒火燒沒了?
他的憤怒,與其說是在對我咆哮,不如說是在拼命說服他自己,他用江山社稷、君臣父子,來掩蓋那個被我戳破的事實――他的心,從來就不是完整的,也給不了任何人完整。
我任由他捏著,手腕上傳來的劇痛,都比不上此刻我心中的悲哀。
我看著他,輕聲說:“我卻只求一心人。”
我的聲音很輕,卻狠狠砸在了他狂怒的。
他聞不禁一怔,眼中的滔天怒火,竟在那一刻詭異地褪去了。
他恍惚地看著我,那眼神復雜到我無法分辨,有震驚,有不甘,甚至……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蘇承安的羨慕。
“可惜,你求而不得。”他喃喃道,像是在對我宣判,又像是在對自己低語。
他手上的力道在不知不覺間減輕,神色晦暗不明,仿佛陷入了某種深沉的思緒。
冷易松開了她的手腕,那纖細的手腕上已經留下了一圈猙獰的紅痕。他看著她平靜而蒼白的臉,心中翻涌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煩亂與無力。
他轉身離去,腳步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倉惶。
走出殿門,晚風夾雜著寒意撲面而來,讓他滾燙的頭腦稍稍冷靜了一些。
“你的心,不也分割成了無數塊嗎?”
“我卻只求一心人。”
她的話,一遍遍在他腦海中回響,像兩把鋒利的刀,將他引以為傲的帝王之心剖析得淋漓盡致。
是啊,他是太子,未來的天子,他的心怎么可能只屬于一個人?
他的心中要裝著天下,裝著權衡,裝著朝堂上下的每一張面孔和他們背后的利益糾葛。
后宮三千,本就是為了平衡各方勢力,為了開枝散葉,鞏固皇權。
這是他從出生起就被灌輸的道理,是他必須承擔的宿命。
可為什么,當她用那般清澈又決絕的眼神說出“我卻只求一心人”時,他的心會感到一陣尖銳的刺痛?
他甚至……有些羨慕那個能得到她全部心意的男人。
一個不知名的鄉野村夫,憑什么?
他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
他想要一個女人,便將她納入宮中;他寵愛一個女人,便給她無上的榮華。
她們會為此感恩戴德,會用盡百般手段來討好他,爭奪他哪怕一絲一毫的垂憐。
這才是正常的,這才是他所熟悉的世界。
可她不一樣。
她什么都不要,不要富貴,不要權勢,甚至連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她只要那虛無縹緲的“一心”。
冷易停下腳步,抬頭望向墨藍色的夜空中那輪殘月。
他忽然意識到,他想要的,或許也不僅僅是她的屈服。
他想要她前世那樣,哪怕只是像今生在無寧坊時那樣,眼中只有他一人。
哪怕那時的她是為了錢財,可那份專注,那份全世界只剩下他們兩人的感專注,那份全世界只剩下他們兩人的感覺,竟讓他如此懷念。
他捏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不能容忍,絕不能容忍她的心中有別人的位置。既然她執迷不悟,那就別怪他了。
“來人。”他對著暗處冷冷地開口。
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后,單膝跪地:“殿下。"
殿內的燭火搖曳了一下,將他離去時最后那個晦暗不明的眼神,深深刻在了我的記憶里。
他終究還是回頭看向我,沉默了片刻。
“孤可以再給你時間考慮,”他重新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冰冷和沉靜,仿佛剛才那個暴怒失態的人不是他,“但別讓孤等太久……”
他微微瞇起雙眸,那里面閃過一絲殘忍的警告:“否則,孤不敢保證會對他做什么。”
說完,他再也沒有看我一眼,轉身決然離去。
沉重的殿門被關上,隔絕了外面所有的光與聲也再次將我推入這無邊無際的孤寂與寒冷之中。
我低頭看著手腕上那圈刺目的紅痕,慢慢地,用另一只手撫了上去。
他給了我時間,卻也給了我一道更致命的催命符。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