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離開后,這間華美而空洞的宮室又恢復了死寂。
金絲楠木的梁柱泛著冷光琉璃瓦在窗外折射著毫無溫度的日光,一切都精致得像一座巨大的、為人精心打造的囚籠。
已經過去幾日了?
我有些分不清。
時間在這里失去了意義,被拉扯成一段段漫長而模糊的空白。
也不知道承安在地牢里怎么樣了。
每日,都有宮人安靜地送來食水,更換熏香,她們的臉上沒有表情,動作輕柔得像鬼魅,仿佛我不是一個活人,而是一件需要被妥善保管的珍品。
我大部分時間都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望著那一方被宮墻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
我知道,他很忙。
身為太子,如今又監國攝政,朝堂之上的風云詭譎,足夠耗盡他所有的心神。
可我更清楚,他不會忘了我。他那樣一個占有欲刻入骨髓的男人,絕不會容忍他看上的獵物,心中還裝著另一個人。
這份安靜,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短暫的喘息。
果然,在這日黃昏,那股熟悉的、帶著侵略性的龍涎香氣息,先于他的腳步踏入了殿內。我沒有回頭,依舊看著窗外最后一抹殘陽被黑暗吞噬,聽著那沉穩而有力的腳步聲一步步向我靠近,最終停在我的身后。
“怎么樣?想清楚了嗎?”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依舊是那般居高臨下。
這幾日不見,他似乎清減了些,輪廓更顯凌厲,那身玄色暗金龍紋常服襯得他膚色愈發冷白也讓他眉宇間的陰鷙愈發深重。
我沒有動,也沒有回答,仿佛沒有聽見他的話。
空氣因為我的沉默而一點點凝固,那道投在我身上的目光,也從審視,慢慢變得冰冷。
“怎么?”他見我還是不說話,神情變得冷漠,那是一種難以名狀的煩躁在他眼中醞釀,“是打算一直這樣沉默下去?”
我終于緩緩轉過頭,迎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輕輕開口,聲音因為許久不曾說話而有些沙啞:“你想聽我說什么?”
他緊盯著我的眼睛,似乎想從那一片平靜的湖面下,探尋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波瀾。
“孤想聽你說,”他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你不再愛他,你愿意留在孤的身邊,做孤的女人。”
聽到這話,我忽然覺得無比可笑,唇角便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最終化作一聲凄清的低笑。
那笑聲在這寂靜的宮殿里回蕩,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刺耳。
“你笑什么?”他果然被我的笑刺激到了,眉頭緊緊鎖起,聲音低沉而危險,像一頭被觸怒的猛獸。
我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那笑意在我唇邊和眼底蔓延,帶著一絲他讀不懂的悲憫。
“說話!”心中的怒意終于壓抑不住,他猛地上前一步,粗暴地捏住我的臉,強迫我仰起頭與他對視。
他指間的冰冷和力道,都昭示著他瀕臨失控的耐心。
“還是說,你覺得孤的話很好笑?”
臉上傳來尖銳的痛楚,我被迫承受著他眼中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
我輕輕眨了眨眼,斂去笑意,平靜地開口:“你都已經把我強留在這里了,還想我說什么?”
我的順從和話語里的尖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讓他眼中的風暴愈發猛烈。
“孤要你心甘情愿!”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句話,捏著我下巴的手不自覺地加重了力道,“孤要你忘了他!”
忘了他……
那個兩世相依為命,前世被我錯付一生,今生又對我情深義重的蘇承安。
我該如何忘記一個真正在意我的愛人?
又該如何忘記那個真實存在過,卻被他親手毀掉的我?
“怎么會忘呢……”我垂下眼簾,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與其說是在回答他,不如說是在問自己。
這句喃喃自語,落在他耳中,卻成了最決絕的頑抗。
他聞眼神驟然一暗,那只捏著我下巴的手猛地向下,又一次狠狠掐住了我纖細的脖頸!
他就這么喜歡掐我脖子嗎?
窒息感又一次攫住了我,空氣被盡數奪走,我的眼前再次陣陣發黑。
他將我死死抵在窗格上,那張俊美的臉在我模糊的視線里扭曲成個猙獰的幻影。
“孤再給你最后一次機會,”他冰冷的聲音仿佛來自地獄,“忘了他,否則孤就殺了他!”
又是最后一次機會……
死亡的陰影再一次籠罩下來,和前世那冰冷的風聲何其相似。
也好,就這樣結束吧,無論是哪一世,死在他手里,似乎都成了我無法擺脫的宿命。
我放棄了掙扎,絕望地閉上了雙眼。
然而,預想中的窒息并未到來。
那扼住我咽喉的手,在感受到我徹底放棄抵抗的死志后,竟猛地一顫,再次如觸電般松開了。
他果然,還是下不了手。
“咳……咳咳……”
我癱軟在窗邊,貪婪地呼吸著冰冷的空氣,劇烈的咳嗽讓我彎下了腰,眼淚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
頭頂傳來他壓抑著暴怒和挫敗的喘息聲。
許久,他才用一種近乎敗北的語氣問道:“為什么……為什么你就不能像其他人一樣愛慕虛榮,貪圖富貴?”
我沒有力氣回答,只是伏在那里,肩膀因為咳嗽而微微顫抖。
他似乎在努力平復自己的心緒,聲音緩和了些許,試圖用他最擅長的、收買人心的方式來勸誘我:“只要你愿意留在孤身邊,孤可以給你享不盡的榮華富貴,這是那個男人給不了你的。”
我慢慢直起身,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淚水,抬起頭,迎上他復雜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憤怒,有不解,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乞求。
“他能給我獨一無二的愛,你卻不能。”我輕聲地說道。
“獨一無二的愛?”他剛剛平復下去的怒火再次升騰,神情越發陰冷,“呵,那孤倒要看看,他對你的愛,能經得起什么考驗!”
他的威脅像淬了毒的冰錐,但我已經麻木了。
我只是沉默地看著他,像看著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我的沉默讓他心中的煩躁更甚,他像一頭閑獸般在殿內來回踱步,華貴的衣擺掃過光潔如鏡的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最終,他猛地停下,轉身,目光如刀。
“孤真的再問你最后一次,你當真不愿意背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