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刀鋒緊貼著蘇承安溫熱的頸側,在昏暗的燭光下折射出一點森然的寒芒。
那抹寒光像一根針,直直刺入我的眼底,再狠狠扎進心口,牽扯出密密麻麻的疼。
我的喉嚨干澀得厲害,像是被一把沙礫磨過,千萬語都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呢喃。
“承安……”
我的目光膠著在他身上,貪婪地描摹著他染血的眉眼。
他仿佛比前些日子更清瘦了,臉色蒼白,但那雙總是含著溫潤笑意的眸子,此刻卻異常明亮。
他沒有看那柄隨時能要了他性命的刀,也沒有看高踞上首、滿身戾氣的冷易,他只看著我,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溫柔的安撫與決絕。
“怎么?”一個冰冷的聲音毫不應景地在我耳畔響起,帶著濃得化不開的墨色,“心疼了?”
知道還問。
冷易不知何時已來到我的身側,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帶著侵略性的龍涎香瞬間將我籠罩。
我下意識地想后退,一只手卻如鐵鉗般扼住了我的下頜,強迫我轉過頭,迎上他那雙翻涌著嫉妒與怒火的黑眸。
他的指腹粗糲,力道大得驚人,我感覺自己的下頜骨都快要被他捏碎。
可身體的痛,遠不及他眼中的陰鷙帶給我的寒意。
我沉默地看著他,眼中沒有絲毫畏懼,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原。
我的沉默似乎愈發激怒了他,他俯下身,溫熱的氣息噴灑在我的耳廓,說出的話卻比數九寒冬的冰雪還要冷酷。
“孤可以答應你,”他聲音低沉,像情人間的耳語,卻帶著毒蛇吐信般的陰冷,“只要你親眼看著他死,孤就許你一生一世一雙人,如何?”
一生一世一雙人。
這七個字,曾是我前世今生最遙不可及的奢望。
前世,我為他這句話卑微到塵埃里,最終換來的,卻是死在了風里。
今生,我從另一個人那里聽到了同樣的承諾,可又在這樣的場景下,被冷易當作最殘忍的籌碼,用來交換我心上人的性命。
何其諷刺,何其可笑。
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俊美卻扭曲的臉,忽然覺得一陣反胃。
我沒有掙扎,甚至沒有流一滴淚,只是用盡全身的力氣,清晰而堅定地吐出四個字。
“他死,我死。”
這句話,之前我說過許多次,可每次,都是說的那一刻,冷易會有情緒波動,隨后他就會認為,這是我隨口氣他的話,就將它選擇性地忘記。
冷易捏著我下巴的手猛地一僵,他眼中的怒火有一瞬間被錯愕所取代,仿佛完全沒料到我會給出這樣的答案。
隨即,那錯愕便化為了滔天的震怒。
看吧,就是熟悉的反應。
我都快可以預判到了。
“你……”他剛要發作,卻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掠過一絲更為陰冷的算計。
他緩緩松開手,唇邊勾起一抹淬了毒的冷笑:“你以為孤不敢嗎?”
我的下巴終于得到解放,上面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和力道,火辣辣地疼。
我沒有理會他,只是重新將目光投向蘇承安,那是我唯一的星光,唯一的慰藉。
冷易的耐心顯然已經耗盡,他眼神凜,對著一旁的侍衛猛地揮手,聲音里不帶一絲溫度:“動手!”
“鏘”的一聲,侍衛手中的長刀又一次出鞘,雪亮的刀身再次緊緊貼上了蘇承安的脖頸,只要再進一寸,便能輕易地劃破他的喉嚨。
可蘇承安卻依舊平靜地與我對視,他的眼神仿佛在說:別怕,無論結局如何,我陪你。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眼淚終于無法抑制地涌了上來,模糊了我的視線。
但我沒有哭出聲,只是迎著他溫柔又哀傷的目光,唇瓣微啟,一段熟悉的歌謠如山間清泉般,從我顫抖的唇邊緩緩流淌而出。
“六月的雨,在江面悄悄下……”
我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卻清晰地回蕩在死寂的大殿里。
這是我和承安的歌,是我們之間無人能懂的密語。
在無寧坊那些相依為命的日子里,每當入夜,鬼魅橫行,我們便會依偎在一起,輕聲哼唱著這首歌謠,驅散恐懼,慰藉彼此。
“……釀好青稞酒的他,滿頭上沾著艾花……”
歌聲中,我仿佛又看到了那個溫潤如玉的青年,在盛夏的陽光下,笨拙地為我編織艾草環,清俊的臉上沾著點點汗珠,笑容比陽光還要溫暖。
那是冷易永遠無法踏足的世界,是我們用愛與信任筑起的、唯一的凈土。
“夠了!”
一聲暴喝將我的思緒猛地拉回現實。
冷易的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死死地盯著我,眼中是壓抑不住的煩躁與暴戾。
這首歌,這片刻的溫情,對他而,是比任何反抗都更加刺耳的挑釁。
“你真以為孤舍不得殺他嗎?”他重復著這句干巴巴的威脅,一步步向我逼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他看向侍衛,凌厲地使了個眼色。那侍衛會意,手中的刀刃又向里壓了幾分,一縷殷紅的血絲,順著蘇承安蒼白的脖頸緩緩滲出。
我的歌聲戛然而止,心臟驟然停跳了一拍。
“孤再問你最后一遍,”冷易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裹挾著即將爆發的雷霆之怒,“你當真愿意為了他去死?”
我抬起頭,迎上他布滿血絲的眼睛,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可以。”
這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塊巨石,狠狠撞進了冷易的心里。
他聞愣了一下,反而笑出了聲。
那笑聲嘶啞而悲涼,充滿了不甘與瘋狂。
他猛地俯身,再次狠狠鉗住我的下巴,力道之大,仿佛要將我的臉捏成物理意義上的“面癱”。
“你就這么愛他?愛到連命都不要了?”他的眼里居然掠過一抹痛色。
他有什么好痛的,一定是我看錯了。
“對。”
我的回答干脆利落,沒有半分遲疑。我看到他眼中的光在一瞬間徹底熄滅,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和瘋狂的毀滅欲。
“好,好得很!”他倏然松手,力道之大讓我踉蹌著后退了半步。
他死死地盯著我,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野獸。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么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