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孤旨意,將蘇承安……”
他的聲音在這里頓住了。
那雙狠戾的眸子里,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掙扎。
賜死,這兩個字明明就在嘴邊,他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殺了他,就等于也殺了我。
這個認知,像一道無形的枷鎖,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嚨。
天牢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太子殿下最終的宣判。
時間仿佛被拉得很長很長,長到我幾乎以為自己會窒息。
終于,他緊握的雙拳微微松開,再次開口時,聲音已然沙啞不堪。
“……將他帶下去,嚴加看管!”
話鋒一轉,他終究還是退讓了。
我看到他暗自握緊的拳頭,指甲深深扎進掌心,滲出血來也渾然不覺。
我知道,在這場無聲的較量里,我贏了,卻贏得慘烈而悲涼。
侍衛如蒙大赦,立刻押著蘇承安退了下去。
在經過我身邊時,蘇承安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擔憂,有不舍,更有無盡的愛意。
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天牢外,冷易才重新將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沉重,都要可怕。
“至于你……”他緩步向我走來,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將我完全籠罩。他的手指再次輕捏住我的下頜,力道卻不再是粗暴的鉗制,而是一種帶著審視和探究的冰冷。
他緩緩抬起我的臉,逼迫我與他對視。
“你就這么想和他在一起?哪怕是死?”
“是。”
“哪怕孤能給你的,”他的額角青筋暴起,捏著我下頜的手不自覺地收緊,聲音里充滿了不解與挫敗,“比他多得多?”
我望著他眼中那片濃稠的黑暗,忽然覺得有些可悲。
他永遠都不會懂。
“可他能給的,你給不了。”我的聲音平靜無波,依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冷易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猛地甩開我的臉,力道之大讓我的頭撞向一旁的廊柱,發出一聲悶響。
我眼前一黑,扶著柱子才勉強站穩。
“呵,說來聽聽,他能給你什么?”他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語氣里滿是輕蔑和不屑。
可我知道,在他那份高傲之下,藏著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一絲緊張。
我扶著冰冷的廊柱,抬起頭,一字一頓地說道:“一生一世一雙人。”
這不是剛才就說過了嗎?
到底是裝傻,還是不愿意承認。
這七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他耳邊轟然炸響。
他臉上的嘲諷瞬間凝固,神色變得晦暗不明。天牢里再次陷入了漫長的沉默,只有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許久,他才從齒縫間擠出一句話,那聲音像是被寒冰凍過,又被烈火灼燒過嘶啞得不成樣子
“就為了這個?區區一生一世一雙人……孤貴為太子,未來的天子,要什么樣的女人沒有!”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荒謬與不甘,仿佛我選擇的不是一份真情,而是一件毫無價值的垃圾。
他不懂,或者說,他不愿意懂,這世上有些東西,是權勢和地位永遠也換不來的。
我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我的沉默、我的平靜,成了對他最大的諷刺。
冷易站在原地,看著她扶著廊柱,單薄的背影透著一股寧折不彎的倔強。
那句“一生一世一雙人”還在他耳邊嗡嗡作響,像一根淬了毒的針,反復扎著他的神經。
區區一生一世一雙人?
他心中冷笑。這是何等天真、何等愚蠢的念頭!
生于皇家,他自小便看慣了父皇的后宮佳麗三千,看慣了女人們為了爭寵而使出的種種手段。
他自己,未來也會如此,皇家,三宮六院七十二妃,那是太正常不過了。
別說帝王家,就算是次一等的王爺,后院也不會只有王妃一人。
愛情,不過是權謀的點綴,是弱老才會計較的虛無之物。
他想要什么樣的女人沒有?只要他一句話,全天下的美人都會任他采擷。
可她,這個他從無寧坊帶回來的村姑,這個他一度以為貪得無厭、只想攀附權貴的女人,竟然為了這么一個可笑的承諾,連命都不要。
他不懂,真的不懂。
那首他聽不懂的歌謠,她和蘇承安交換的那個眼神,那種旁人無法介入的默契,像一堵無形的墻,將他死死地隔絕在外。
他可以掌控她的生死,可以囚禁她的身體,卻無法觸及她的心分毫。
這種失控的感覺讓他暴躁,讓他瘋狂。
他掌心傳來一陣刺痛,低頭一看,才發現指甲早已深陷肉中,鮮血淋漓。
可這點痛,遠不及胸口那股空落落的、酸澀的、名為嫉妒的痛楚來得猛烈。
他以為他只是在測試她,測試她的底線,想看她為了活命而苦苦哀求的模樣。
可當她一次又一次說出“他死,我死”的時候,他才發現,真正被考驗的人,是他自己。
他不敢殺蘇承安,不是舍不得,而是他怕,怕她真的會隨他而去。
這個認知讓他感到無比的屈辱。
他,堂堂東宮太子,未來的九五之尊,竟然會因為一個女人的威脅而退讓。
怒火與不甘在他胸中交織翻涌,最終卻化為了一股更為陰鷙、更為偏執的占有欲。
愛?他不屑于要。
他要的,是她完完全全的屬于他,無論是身,還是心。
既然她不肯給,那他就親手來奪,來毀!
冷易緩緩抬起頭,眼中的狂怒與掙扎已經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黑暗。
他邁開步子,重新朝那個依舊倔強地站著的纖細身影走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