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說話,我也沒有問他,只是微微動了一下。
天牢里冷得像個冰窖。
冰冷的木質地板透過單薄的衣衫,將寒意一絲絲地滲入我的骨髓。
我披散著長發,赤著雙足,就這么靜靜地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著斑駁的墻壁,想象著墻外那一方被割裂的灰白天空。
那里沒有飛鳥,沒有流云,只有一片死寂,像極了我此刻的心。
空氣中彌漫開他身上獨有的、混合著龍涎香與淡淡血腥氣的味道,霸道地侵占了我所有的感官。
“你……”他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與遲疑。
我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模樣,那雙總是陰沉狠戾的鳳眸,在看到我這副狼狽不堪的模樣時,會是怎樣的神情。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最終,那壓抑著風暴的聲音再次傳來:“可曾后悔過?”
后悔?我空洞的目光終于有了一絲波動。
我在后悔什么?后悔當初將他從荒野中救起,還是后悔這一世再次踏入這宿命的泥沼?
不,我不后悔。
前世的癡傻,換來了今生的清醒。
我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那張通往自由的贖身契――黃金萬兩。
我沉默著,將視線重新投向墻壁,仿佛他的存在,不過是一陣拂過耳畔的風。
我的沉默顯然激怒了他。
沉重的腳步聲在我身后響起,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陰影徹底將我吞沒,隨即,股大力攫住了我的下頜,迫使我轉過頭,對上他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眸。
“孤再問你一遍,”他幾乎是咬著牙,字一頓地說道,指尖的力道幾乎要將我的下巴捏變形,“你可曾后悔過!”
他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猙獰,那張曾讓我癡迷過的俊美面容,此刻寫滿了暴戾與瘋狂。
他的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我看得懂的驚慌。
他在怕,怕我的答案不是他想要的那個。
我迎著他噬人的目光,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想必比哭還難看。
我清晰地回答他這個無意義的問題:“沒有。”
像是水落入了滾燙的油鍋,怒火瞬間在他眼中炸開。
他怒極反笑,笑聲低沉而危險:“好!很好!”
“啪”的一聲,他猛地甩開我的臉,我的頭重重地撞向一旁的桌腿,發出一聲悶響。
疼痛讓我眼前陣陣發黑,但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緩緩地,固執地,重新將頭抬起,目光依舊鎖著他。
“你當真以為孤舍不得殺你嗎?”他暴躁地在房中來回踱步,重復著這句狠話。
華貴的衣擺隨著他的動作翻飛,像一只被困在籠中的猛獸。每一步都帶著千鈞之力,仿佛要將這地板踏穿。
我看著他,看著他那副被嫉妒與占有欲折磨得幾近瘋狂的模樣,心中竟生不出絲波瀾。
我早已不是前世那個會為他一顰一笑而牽動心腸的傻姑娘了。
他的腳步猛然停下,死死地盯著我,那眼神復雜得像一張網,有掙扎,有不甘,有憤怒,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乞求。
“孤最后給你一次機會,”他的聲音壓抑著,像是在與自己進行一場慘烈的博弈,“只要你肯求饒,肯說你不愛他……”
他口中的“他”,自然是指蘇承安。
不愛蘇承安?怎么可能……
承安對我恩重如山……
我望著他猩紅的眼眸,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未來的天子,竟會被一個普普通通的鄉野村夫逼到如此地步。
我輕啟干裂的嘴唇,用一種近乎詠嘆的語調,輕聲說:“愛他……”
這兩個字,是壓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錚――”
一聲清越的劍鳴,一道冰冷的寒光閃過。
那柄象征著無上權力的佩劍,此刻正冰冷地橫在我的脖頸上。
鋒利的劍刃映出我蒼白而倔強的臉龐,也映出他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扭曲的面容。
“你就這么執迷不悟?”他的聲音嘶啞,劍鋒又貼近了我的皮膚一分,帶來刺骨的寒意,“難道你不知道,你的這份愛會讓你失去一切!”
我當然知道,可那又怎樣?
我甚至能感受到劍刃上散發出的凜冽殺氣,但我沒有絲毫畏懼。我只是平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我上一世愛入骨髓,這一世卻只想遠離的男人。
“沒有他,”我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回蕩在這死寂的房間里,“有了一切,又能怎樣?”
那柄飲過無數鮮血的帝王之劍,在冷易的手中不住地顫抖。
劍刃下,是她纖細而脆弱的脖頸,只要他稍一用力,那抹令他魂牽夢繞的雪白就會被殷紅徹底染透。
他甚至能想象出鮮血噴涌而出的畫面,溫熱的,帶著她身上獨有的清香。
然后,她會像一只折翼的蝴蝶,在他面前了無聲息。
這個念頭讓他渾身一顫,一股從未有過的恐懼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看到劍刃中映出的那張臉,蒼白,瘦削,卻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
那雙眼睛,曾經清澈得像山間的溪泉,里面滿滿地只映著他一個人的倒影。
可現在,那泉水干涸了,只剩下一片荒蕪的死寂,而那死寂的深處,似乎還燃著一簇為另一個男人而亮的、微弱的火光。
“愛他……”
這兩個字,像兩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他的心口。
憑什么?他憑什么?
一個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男人,一個他甚至連名字都不想多聽一次的男人,憑什么能得到她如此不計生死的愛?
他才是天之驕子,是未來的天下之主!
他可以給她旁人想都不敢想的恩寵,他容忍了她一次又一次的“冒犯”。
他甚至……甚至在無數個深夜里,會因為她一個無意識的翻身而驚醒,然后借著月光,貪婪地描摹她的睡顏。
他努力地告訴自己,這一切都只是因為她是他的人,是他的所有物。
他不允許自己的東西被任何人覬覦,更不允許這件東西生出自己的意志,想要逃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