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當劍鋒貼上她肌膚的那一刻，那冰冷的觸感仿佛直接傳遞到了他的心上，讓他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握劍的手，重若千鈞。

他腦海中翻涌的不是帝王的尊嚴與憤怒，而是無寧坊里分不清前世今生的那些瑣碎的片段。

是她笨拙地為他處理傷口時，疼得他齜牙咧嘴，她卻比他還緊張的模樣。

是她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嘴上說著“喝完這碗，三百兩”，眼底卻藏著一絲關切。

是她在他被噩夢驚醒時，迷迷糊糊地拍著他的背，口中喃喃著“不怕不怕，我在呢……”

劍被收回去了。

我心中沒有半分劫后余生的慶幸，只有一片了然的空茫。

我知道，他殺不了我。

前世今生的記憶，總會讓他對我心軟。

“哼，兒女情長，”他嘴上雖在嘲諷，可那微微顫抖的指尖和紊亂的呼吸，卻暴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真是可笑！”

我撐著地，緩緩站起身，與他對視。麻木的雙腿傳來針扎般的刺痛，但我站得筆直。

“我又不用治國平天下。”我平靜地陳述著一個事實。

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容納一個人的悲歡。

“可孤是太子！”他像是被我的話戳到了最深的痛處，猛地拔高了聲音，那雙本就猩紅的眼眸此刻更是布滿了血絲，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困獸，“你若肯留在孤身邊，何愁不能母儀天下！”

母儀天下？

這四個字，曾是前世多少女人夢寐以求的榮耀，于我，卻像一個天大的笑話。

我看著他，看著他臉上那志在必得的傲慢與施舍，心中那片死寂的湖面，終于被投下了一顆石子，漾開了一圈極輕極輕的漣漪。

我向前走了一步，離他更近了些，近到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眼中自己的倒影――渺小，而又堅定。

“你能許我一生一世一雙人嗎？”

我的聲音很輕，很平靜，沒有質問，沒有哀求，就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一般。

然而，這句話卻像一把最柔軟的刀，無聲無息地刺入了他最堅硬的鎧甲，直抵那顆被層層包裹的心臟。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靜止了。

他臉上的所有表情――憤怒、暴戾、傲慢一盡數凝固，然后寸寸碎裂。那張永遠寫滿算計與狠戾的臉上，出現了純粹的、毫無防備的迷茫與錯愕。

他語塞了。

是啊，他語塞了。

他是太子，是未來的皇帝。

他的世界是江山社稷，是權謀紛爭，是三宮六院，是雨露均沾。

他的宿命是擁有整個天下，唯獨不能完完整整地擁有一個人，也不能完完整整地屬于一個人。

一生一世一雙人。這對于尋常百姓而最樸素的愿望，對于一個帝王來說，卻是最奢侈、最荒唐的夢囈。

“孤……”他喉結滾動，艱難地吐出一個字，卻再也說不出下文。

他猛地偏過頭，避開了我的目光，仿佛我的眼神是一面鏡子，照出了他無法兌現的狼狽。

我也沒有再看他，只是將目光落在他身側那一方墻皮剝落的墻壁上。

我知道，我問的不是一個承諾，而是他的整個世界，而他的沉默，已經給了我答案。

良久的死寂之后，他終于再次開口，聲音晦暗不明，像是從深淵中傳來：“若是孤許你呢？你當真想好了？”

他做的到嗎？

我心里默默嘲諷。

我回過頭，迎上他復雜的目光，那里面有孤注一擲的瘋狂，也有一絲孤高的試探。

我輕輕地反問：“你做得到嗎？”

“孤乃未來的皇帝，”我的質疑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他最后的驕傲。

他被徹底激怒了，雙手在身側緊緊握拳，指甲深深陷進肉里也渾然不覺：“有何做不到！”

他的怒吼在房間里回蕩，帶著一種色厲內荏的虛弱。

我看著他，眼神里帶上了一絲憐憫，為他，也為前世那個傻傻的自己。

“如果能做到，”我一字一句，清晰地戳穿了他所有的偽裝，“你不會這么逼我。”

如果他真的能給我想要的，又何須用另一個男人的生死來逼迫我低頭？

又何須用“母儀天下”的空頭支票來誘惑我？

他從一開始，就沒想過給我選擇。

我的話像一道驚雷，在他臉上炸開。

他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像是被人當眾剝去了所有華麗的外袍，露出了最不堪的內里。

“孤……孤只是想讓你知道，這天下間，沒有比孤更能給你幸福的人！”他還在做著最后的掙扎，只是這話語聽起來是那么的蒼白無力。

“我只求一心。”我決絕地打斷他，也斬斷了自己心中最后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

他看著我，看著我臉上那不容更改的決絕，眼中的掙扎與痛苦終于被一種徹骨的陰冷所取代。

那股刺痛讓他清醒了，也讓他徹底瘋狂了。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變得怨毒而冰冷。

“好，”他笑了，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暖意，只有毀天滅地的寒，“既然你這么想，那孤就成全你！”

我的心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只見他倏地轉身，對著門外厲聲吼道：“來人！”

話音剛落，兩名身披甲胄的侍衛立刻推門而入，單膝跪地。

冷易看都未看他們一眼，目光如毒蛇般死死地鎖著我，一字一頓地從齒縫中擠出命令：“將蘇承安給孤帶過來！"

侍衛領命而去，不一會兒，門外便傳來-陣拖拽和掙扎的聲音。

我的心跳緊了一下，又瞬間漏了一拍。

有慶幸蘇承安還活著，又擔憂他下一步的動作。

他究竟要做什么？

很快，房門被再次推開，兩名侍衛押著一個身形清瘦、衣衫凌亂的男人走了進來。

那人正是蘇承安，他被侍衛粗暴地按倒在地，發絲散亂，身上帶傷，嘴角還帶著一絲血跡，顯然是在昨晚被帶走后，又受了刑。

他抬起頭，那雙溫潤的眼眸在看到我時，閃過一絲擔憂，而我的目光與他對上的瞬間，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