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婚姻,是你能做主的?”我反問,一針見血。
這句話仿佛踩到了他的痛處。
他臉上的慵懶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觸及逆鱗的陰鷙。
“這天下間還沒有什么是本太子做不了主的!”他嘴上說得硬氣,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可我分明看到,他眼底的光芒肉眼可見地晦暗了下去。
他心里清楚,我說的是實話。
他的婚姻,從來都不僅僅是他的私事,更是維系朝堂平衡的籌碼。
父皇早就給他賜過側妃、良娣、侍妾若干人,只有太子妃之位空懸著。
“只要我想,沒有人能阻止。”他補充道,像是在說服我,更像是在說服他自己。
“你還不是皇帝呢。”我毫不留情地指出這個事實。
“哼,本太子成為皇帝是遲早的事!”
他似乎是為了印證自己所非虛,身上的氣勢陡然變得凌厲起來,那是一種久居上位者才有的、生殺予奪的威壓,宛如一柄塵封已久的寶劍,驟然出鞘,寒光四射。
“到那時,又有誰敢置喙?”
是啊,到那時,他是九五之尊,出法隨。
可也正是到那時,他更需要權衡利弊,更需要用聯姻來鞏固他的江山社稷。
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從來都不只是傳說。
“到時候你會為了拉攏大臣,娶他們的姐妹、他們的女兒。”我平靜地為他鋪陳出那條他必然會走的道路。
我的話像一把寒光閃爍的刀,再次刺入他偽裝的鎧甲之下。
他眼神一滯,那瞬間的僵硬沒能逃過我的眼睛。
隨后他換上了一副無所謂的表情,薄唇輕啟:“那又如何?這不過是權衡利弊罷了。”
他說得云淡風輕,仿佛在談論一樁與自己無關的交易。
可我卻注意到,他擱在身側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心里,莫名地煩躁起來了。
“所以,”我看著他,做出了最后的總結,“我們注定不會是同路人。”
我們之間,隔著的又何止是三宮六院。
我們隔著血海深仇,隔著前世今生,隔著一條他永遠無法理解,而我永遠不愿再跨越的鴻溝。
“注定?”他倏地俯身湊近,那雙眸子在昏黃的燭火下晦暗得如同深潭,幾乎要將我吸進去。
他的呼吸再次拂過我的臉頰,帶著危險而灼熱的溫度:“本太子倒覺得,事在人為。”
話音未落,他突然發狠地將我整個人扯進懷里!
我驚呼一聲,重重地撞上他溫熱的胸膛,鼻尖瞬間被他身上濃烈的氣息所占據。他的雙臂如鐵鉗般禁錮住我的腰身,力道大得讓我無法動彈。
我能感覺到他傷口的位置,想必這一下也牽動了他的傷,可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般,只是死死地抱著我。
“我只求一心,可你……做不到。”我掙扎了一下,發現只是徒勞,便放棄了抵抗。
仰起頭,迎上他布滿陰霾的眼睛,將那句他最不想聽的話,清晰地送入他耳中。
我看到他的瞳孔猛地一縮。那句“你做不到”,像是一根無形的針,刺進了他心里最柔軟、也最不愿承認的地方。
他抱著我的手臂,不自覺地松開了力道。
我趁機推開他,從他懷中退了出來,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衫,與他拉開安全的距離。
他沒有再阻止我,只是看著我,嘴上卻依然強硬:“這世間之事,哪有這般絕對?”
說完,他猛地轉過身去,背對著我留給我一個僵硬而孤絕的背影。
我看不見他的表情,卻能看到他藏在寬大袖袍下的手,在微微地顫抖。
房間里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和窗外愈發緊密的落雪聲。我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地蹲下身,撿起散落一地的針線。
冷易背對著那個女人,胸口一陣陣地發悶,喘不過氣。傷口被方才的動作牽扯得隱隱作痛,但這痛楚,遠不及他心中那股莫名的刺痛來得清晰。
“我只求一心,可你……做不到。”
她的話,像一句魔咒,在他腦海中反復回響。那雙清澈又冰冷的眼睛,那句平靜又決絕的話語,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輕易地就剖開了他所有的偽裝和驕傲。
做不到?
笑話,他什么事做不到!
不對,這件事,他確實做不到。
他是天下的太子,未來的皇帝。
他的婚姻,他的后宮,從來都與“一心”二字無關。
那是他鞏固權力的手段,是平衡朝局的棋子。他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帝王無情,就是權衡利弊。
可為什么,當她用那樣篤定的語氣說出他“做不到”時,他的心會如此難受?就像是……有什么珍貴的東西被他親手打碎了。
他煩躁地拿起案上的一卷書,試圖將精力集中在這些關乎國計民生的文字上。可那些朱批的墨字,在他眼中卻漸漸模糊,最終幻化成了她那張素凈又倔強的臉。
“一心人……”他手中的朱筆一頓,一滴濃黑的墨汁從筆尖墜落,在干凈的紙頁上迅速暈染開來,像一朵丑陋的黑花,污了半頁紙,也污了他此刻的心境。
他盯著那團墨跡,低聲自語,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茫然與憋悶:“呵,這世間有多少人能得償所愿?”
身后,是長久的沉默。那沉默像一張無形的網,將他籠罩其中,讓他愈發心煩意亂。
她為什么不說話了?是被他的話嚇到了,還是在……想別人?
這個念頭一起,一股無名之火便從他心底竄起,燒得他四肢百骸都難受
他猛地丟下手中的筆,霍然起身,紅色的衣擺在空中劃過一道凌厲的弧線。
他幾步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那個依舊蹲在地上,默默收拾東西的纖細身影。
“怎么不說話了?”他的聲音沙啞而危險,神色晦暗不明,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莫不是在想你的一心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