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他的新傷加舊傷,他派出了最后的暗衛回東宮報信。
見他實在無法再趕路,又怕再遇上黑衣殺手結果我的搖錢樹,我不得不用他的錢短租了一個農家小院給他修整養傷,同時接了一點零碎的針線活用于打發時間,也用于掩人耳目。
窗外的雪又開始下了,細碎的雪粒子敲打著窗欞,發出沙沙的輕響。屋內的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空氣中彌漫著揮之不去的藥草苦澀與一絲若有若無的冷梅清香。
冷易靠在榻上,身上那件松松垮垮的紅色薄紗外袍襯得他本就白皙的皮膚近乎透明,墨色的長發如瀑般散落在肩頭,幾縷不聽話地垂在頰邊,為他那張妖冶俊美的臉平添了幾分病中的脆弱。
他正垂眸看著一卷書,神情專注,似乎已經完全沉浸其中。
我坐在不遠處的小凳上,手里做著針線活,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他。
他此刻的安靜與平日里那副喜怒無常、刻薄暴躁的模樣判若兩人。若不是前世的慘痛記憶如烙印般刻在骨子里,我或許真的會像這世間所有無知少女一樣,被他這副皮囊所迷惑。
可惜,我不是。
我看著他,心中盤算的只有那黃金萬兩的尾款,以及如何安然脫身。
“你說啊,本太子,難道真的比不過那個‘他’?”
突然,他沙啞地詰問我。
“皇帝坐擁三宮六院,可女子哪有不想和夫君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我像是自自語,又像是故意說給他聽,手中的針尖在繡布上輕輕一頓,留下一個細小的針眼。
話音落下,我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翻動書頁的動作停滯了一瞬。
那雙深邃的風眸中,有什么東西飛快地閃過快得像窗外飄落的雪花,觸地即融。
“一生一世一雙人?”他像是被戳中了什么隱秘的心事,眼神閃爍了一瞬,但很快便被他一貫的譏誚所掩蓋。
他沒有看我,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涼薄:“這世間有幾人能做到?”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投入我心湖,激不起半點漣漪,因為我早就知道答案。
“反正你做不到。”我淡淡地陳述著一個事實。
“哦?”這個字從他喉間溢出,帶著明顯的不悅。他終于轉過頭,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落在我身上,帶著審視與探究。
“你倒是把本大子看得透徹。”
他輕哼一聲,語氣中摻雜著幾分自嘲,幾分被冒犯的惱怒:“這世間的女子,哪個不想嫁給本太子,而你卻……”
他沒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語里的輕蔑與篤定,我聽得一清二楚。
在他眼里,我不過是個欲擒故縱的鄉野村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攀附他這根高枝。
我懶得與他辯駁,只是垂下眼簾,繼續手中的活計,輕聲說道:“我只求一心人。”
一心人。
這是我前世耗盡一生都未能得到的奢望,也是我今生對他早已摒棄的癡念。
我說出它,不過是為了劃清我們之間的界限。
“一心人……”他嘴里喃喃地重復著這三個字,像是在細細咀嚼其中的滋味。
空氣仿佛凝固了,我能感到他落在我身上的視線變得越發深沉,帶著一種我看不懂的復雜情緒,仿佛要將我整個人都看穿。
突然,一股力道攫住了我的手腕。
我猝不及防地被他從凳子上拽了起來,手中的針線散落一地,還差點扎到我自己。
他竟然不顧身上的傷,猛地從榻上坐起,那張俊美的臉近在咫尺。
“那本太子呢?”他緊緊抓著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將我的手腕捏斷。那
雙眸子此刻亮得驚人,像是有兩簇火焰在熊熊燃燒,灼灼地盯著我,似乎想要從我的靈魂深處挖出一個答案。
“本太子就不配嗎?”
他的呼吸拂在我臉上,帶著他身上獨有的、混合著藥香與冷香的氣息。
我看著他眼中翻涌的偏執與怒意,心中一片冰冷。
配?
前世的我,以為他配得上我所有的癡心與付出,結果呢?
他用我的尸骨,鋪就了他通往權力巔峰的道路。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目光看著他,并將問題還給了他:“你遲早會有三宮六院,你說呢?”
我的平靜,顯然徹底激怒了他。他手上的力道驟然加重,雙眼危險地瞇起,周身散發出一種令人膽寒的壓迫感,威脅意味十足。
“若本太子偏不呢?”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狠厲,“你……可愿做我唯一的妻?”
唯一的妻。
這四個字,像是一道驚雷,在我耳邊炸響。
我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霸道,和他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試探與虛晃。
我知道,他只是說說而已。
他心里比誰都清楚,未來的帝王,絕不可能只守著一個女人。
他說這話,不過是想看看我的反應,想用一個虛無縹緲的承諾來捆住我,驗證他那可笑的、以為我非他不可的自信。
前世的我,若是聽到這句話,怕是會欣喜若狂,會奮不顧身地撲進這個謊編織的陷阱里。可如今,我只覺得像個笑話,很荒唐。
我緩緩地,一根一根地,掰開他禁錮著我的手指。我的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堅決。
“皇家的人,說謊和吃飯喝水一樣平常。”我輕聲說,唇邊甚至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的笑意。
他被我戳破心思,眼中閃過一絲錯愕,但那份惱怒卻并未如我預想中那般爆發。
反而輕笑了一聲,那笑聲低沉而沙啞,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突兀。
“呵,你倒是了解皇家。”
我要是再不了解,前世就白死了。
他終于松開了我的手腕,往后一仰重新靠回柔軟的榻上,姿態慵懶,仿佛剛才那個失控的人不是他。
他微微抬起下巴,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看著我,慢悠悠地問:“不過,你怎知本太子是在說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