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易突然看到了前世,也想起了一切。
他看到前世的自己回宮后韜光養晦,終于將追殺自己的人順藤摸瓜一網打盡,最終順利繼承皇位。
他運籌帷幄,什么都算計到了,唯獨忘記了她。
他看到她不遠千里來到皇城,可自己卻將她打進了冷宮,他說她是他的污點。又在他登基的那一天,賜死了她。
他想,他是愛她的。可是他是太子,后來又成為皇帝,也有太多身不由己,她無論如何都不能站在自己身邊的,他沒錯。
可看到今生她對自己的態度,心里卻仍會難過。
不,他要帶她回宮。
自己是皇帝,想要她堂堂正正站在自己身邊不過是自己一句話的事。
“去找她。”他低聲下令。
影衛領命而去,可無寧坊的時間,混亂得毫無規律,只是這么一會,天又亮了。
月圓之夜過去,無寧坊再次關閉,活人勿進。
他終究是回到了東宮,回到了他那座金碧輝煌的牢籠,卻成了自己的囚徒。
我雖遠在千里之外,卻仿佛能隔著山川湖海感受到他靈魂的沉重。
他走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回憶的碎片上,扎得鮮血淋漓。
他以為自己終于掙脫了無寧坊的泥沼,重歸云端,卻不知,他只是從一個牢籠,走進了另一個更大、更華麗、也更冰冷的牢籠。
而這一次,沒有我做他唯一的生機,他只能在無邊無際的悔恨中,獨自沉淪。
巍峨的宮殿,琉璃瓦在日光下折射出刺眼的金芒,一如他此刻至高無上的權柄。
冷易身著一襲明黃色蟒袍,金線繡成的四爪金蟒在衣襟上張牙舞爪,威嚴而冷漠。他才處理完堆積如山的政事,遣散了所有內侍,獨自一人坐在空曠的書房里。
這里的一切都和他離開時別無二致,紫檀木的書案,案上擺著他最愛的端硯與狼毫,書架上琳瑯滿目的孤本善本,每一件都價值連城,是他權力的象征。
可他此刻的目光,卻鎖在桌角一本被翻開了的孤本上,眼神空洞,思緒早已飄遠。
臨走時,他以為我會像前世那般,哭著喊著要隨他回宮,用盡一切手段要留在他身邊。他甚至連如何羞辱我、如何將我安置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都已在心中盤算過無數遍。
可我沒有。
我只是消失在了無寧坊的黑夜里。
我走得那樣干脆,那樣決絕,仿佛他冷易不過是我人生中一個無關緊要的過客,一段明碼標價的交易。
我對他的明碼標價,像一根淬了毒的針,日日夜夜扎在他的心上,一碰就疼,一想就瘋。
冷易煩躁地伸出一只手,修長的手指撐住額角,眉宇間是化不開的疲憊之色。
他閉上眼,我的臉卻愈發清晰地浮現在他眼前。
時而是初見時,我滿眼算計地將他拖回家;時而是我穿著不合身的華服,笨拙地學著取悅他;時而是我趴在床邊,數著銀票時那副財迷心竅的模樣……
一幕一幕,前世今生的記憶糾纏在一起,都曾是他鄙夷和不屑的源頭。
可如今想來,那些他曾嗤之以鼻的瞬間,竟成了他記憶中最鮮活的色彩。
“難道真的是孤錯了嗎?”
他喃喃自語,聲音里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若孤當初沒有那么多猜忌,沒有那么多算計……”
若他沒有自以為是地認定我愛他入骨,若他能早一點看清自己那顆早已淪陷的心,結局會不會有所不同?
他心煩意亂地伸手,想要翻動那本孤本。
指尖觸到冰涼的書頁,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滿腦子都是我的身影。
我的笑,我的嗔,我眼中那亮晶晶的、只為銀錢閃爍的光芒。他曾以為那是貪婪,如今卻覺得,那或許是他見過最純粹的東西。
“孤后悔了……”他終于無力地承認,身體向后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可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這世上最無用的,便是后悔。
他贏了天下又如何,還不是輸掉了唯一一個兩世都會為他煮碗熱粥,會在他重傷時徹夜不眠守護他的人。哪怕,今生她做的一切都是明碼標價的。
他心亂如麻地來到御花園中。
這里的奇花異草,都是從天下各地搜羅而來,爭奇斗艷,美不勝收。
可在他眼中,這些精心雕琢的景致,卻透著一股虛假的繁榮,遠不如無寧坊那破落小院里,被我隨手拔來的幾株野花來得真實。
他走到一處池塘邊,停下腳步。
池水清澈見底,錦鯉悠閑地擺動著尾巴,水面倒映出他落寞的身影,蟒袍加身,玉冠高束,面容俊美依舊,眼底卻是一片荒蕪。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信步向前,走著走著,眼前出現了一片灼灼的桃林。正是花期,滿樹桃花開得如火如茶,粉色的花瓣在風中簌簌飄落,美得驚心動魄。
他記得我似乎很喜歡桃花,前世的我,曾不止一次地央求他,待他日后富貴了,要為我種下一片桃林。
他當時是如何回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