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空氣仿佛凝結成了冰,帶著腐朽的泥土氣息,一絲絲地鉆入我的鼻腔。
那兩個蹣跚的身影喉嚨里發出嗬嗬的、不成調的嘶磨聲,像被扯壞的風箱。
它們空洞的眼眶齊刷刷地轉向院中唯一的活物――除了我之外的那個。
冷易的后背已經抵在了冰冷的墻壁上,那身本該華貴無比的紅色薄紗衣衫,此刻沾滿了塵土與血污,在慘淡的月光下,像是浸透了死亡的顏色。
他握著劍的手,青筋暴起,手腕卻在微微顫抖。
那雙總是盛滿算計與陰鷙的風眸,此刻終于被一種更原始的情緒占據――警惕,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慌亂。
我懶得再看他那張故作鎮定的臉,索性閉上了眼睛,靠在門框上,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談論今天吃什么。
“你猜,其他活死人聽到動靜,聞到你的血腥味……”我故意將話音拖長,享受著他心跳失序的聲音。
“你什么意思?”
他的聲音瞬間繃緊,像一根即將斷裂的琴弦。
我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一邊要分神警惕那些越逼越近的怪物,一邊還要費力揣測我的意圖。
那顆一向運籌帷幄的心,此刻一定跳得如同擂鼓。
“難不成你還叫了其他活死人過來?
我睜開眼,好笑地看著他。
月光下,他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反射著冷光,將他蒼白的臉色襯得更加病態。
我悠閑地把玩著自己的手指,慢悠悠地開口。
“你和它們整出這么大動靜,聾子都聽見了。”
我說的是實話。
這些東西沒有神智,只會被生人的氣息和巨大的聲響吸引。
而他剛才為了和兩個活死人纏斗,又為了震懾我,弄出的動靜可不算小。
他的呼吸明顯一滯,眼中的警惕幾乎化為實質的殺意。
“你最好現在就讓他們停下!”他壓低了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威脅,“否則等我的人到了,你和這些活死人都別想活!”
“放狠話誰不會。”我輕笑一聲,完全沒把他的威脅放在心上。
你的人?前世你的人找到你時,我便被棄如敝履。
今生,我怎么可能讓他們這么輕易地找到這里。
“呵,你以為本太子只是在放狠話?”他冷笑著,俊美而妖冶的面容因這抹冷笑而顯得愈發陰森。
就在他說話的間隙,又有幾個身影從院墻的破口處擠了進來,關節發出“咔吧咔吧”的脆響,將我們最后一點空隙也堵死了。
他眼角的余光掃過那些新來的“鄰居”,臉色又難看了一分:“這下你滿意了?”
我看著他被團團圍住,像一只落入陷阱的孤狼,心中竟涌起一股奇異的快感。
前世,我便是這樣,被他無形的權勢與冷漠圍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如今,風水輪流轉。
“快吃了他。”我對著那些活死人,用一種近乎興奮的語調,輕聲說道。
我的話音不高,卻狠狠砸在冷易的心上。
他猛地轉頭看我,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
他大概從未想到,這個他眼中愛他入骨、貪他錢財的女人,會真的想要他的命。
周圍的活死人仿佛聽懂了我的指令,躁動起來,包圍圈又縮小了一圈。
冷易的臉色終于徹底變了,那強撐的鎮定轟然倒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顯而易見的慌亂。
“你就不怕我死了之后,再也沒人能給你黃金萬兩?”他一邊說著,一邊背靠著墻壁,試圖在密不透風的包圍中尋找一絲突破的可能。
這是他最后的籌碼了,他以為我最在乎的金錢。
我聞,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來。
笑聲在死寂的夜里顯得格外清脆,也格外詭異。
“你來之前,也沒人給我黃金萬兩,我不也活得好好的?”
我的笑容和話語,徹底擊碎了他最后的僥幸。
他意識到,金錢這個誘餌,在生死面前,似乎失去了效力。
他的目光變得狠厲起來,這是他身為太子,身為上位者最后的尊嚴與武器。
“可你若殺了我,”他的身體緊貼著墻壁,一點點地挪動,聲音陰冷如冰,“就不怕我的屬下屠了整個村子?到時候你也難逃一死!”
啊,終于來了。
這句我等了太久,也期待了太久的威脅。
前世,他高高在上,用權勢、用地位、用我可悲的愛意,將我玩弄于股掌。
今生,他黔驢技窮,只剩下這句最空洞,也最可笑的威脅。
屠村?
我臉上的笑容緩緩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悲憫的神情。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自以為掌控一切的太子殿下,然后,我輕輕地、清晰地再次為他重申了這個他一直嗤之以鼻不愿相信的事實。
“這里,本來就沒有活人啊。”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一瞬間,風也停了,活死人喉嚨里的嗬嗬聲消失了,連遠處偶爾傳來的蟲鳴都寂靜了。
我清晰地看到,冷易臉上的血色,寸寸褪去,從蒼白變成了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