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再理他,徑直推開了一扇虛掩的院門,走了進去。
這是冰炎的家,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凈,只是透著一股長久無人居住的死氣。
我熟門熟路地走進堂屋,拿起桌上的茶壺和杯子,給自己倒了一杯涼白開,一飲而盡。
冷易跟著我走進來,他看著我毫不遲疑的一舉一動,心中的疑惑越積越多。
“你似乎對這里很熟悉?”
我放下水杯,掃了他一眼:“健忘?”
我不是告訴過他,這是冰炎的家嗎?
“本太子可沒那閑工夫去記這些無關緊要的事。”他嘴上說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我剛剛用過的那個水杯上。
他的嘴唇因為缺水而有些起皮,喉嚨里也渴得厲害,但那深入骨髓的潔癖讓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用我用過的杯子。
還是活死人家里的杯子。
他盯著那杯子,眉頭暗自皺起,臉上寫滿了掙扎。
看著他這副既渴望又嫌惡的模樣,我心底的惡趣味又升了起來。
“你還是被吃掉算了。”我不耐煩地說道,作勢要去拿另一個杯子。
“你這女人,除了會威脅本太子,”他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嘴唇,惡狠狠地看向我,“就沒別的本事了嗎?”
我懶得和他廢話,端起自己用過的那個杯子,作勢就要往地上摔去。
就在杯子即將脫手的那一刻,一道勁風襲來。
冷易的眸光驟然一寒,身形快如鬼魅,竟完全不像個重傷之人。他一把攥住了我的皓腕,力道之大,讓我瞬間動彈不得。
“怎么?”他的臉近在咫尺,溫熱的呼吸噴灑在我的面頰上,帶著一絲草藥的苦澀和獨屬于他的凜冽氣息,“如今連水都不愿給本太子喝了?別忘了,我可是答應過給你黃金萬兩。”
手腕被他捏得生疼,我無所謂地陳述事實:“現在不在我家。”
協議上寫的只是他支付我黃金,在我家的時候我需要照顧他。
這里是冰炎的家,就算是協議也管不著我,我用不著看他的臉色。
“那又如何?”他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將我整個人都拉向他的懷中。
我們之間的距離近到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他壓低了聲音,語氣里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強勢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隱忍,“只要你繼續照顧本太子,那黃金就少不了你的。”
我能感覺到,他在忍。
忍著傷口的劇痛,忍著對我的厭惡,忍著身為太子卻要受制于我的屈辱。這種認知讓我感到無比的愉悅。
“我覺得你還是被吃掉比較好。”我一字一頓地重復道,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怒火被徹底點燃。
“你就這么想要本太子死?”他額角的青筋暴起,攥著我手腕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那雙陰鷙的眸子里殺機畢現,語氣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威脅:“你信不信,我現在就可以殺了你!”
我卻絲毫不懼,反而迎著他的殺氣慢悠悠地開口:“一個問題接一個,唐僧都沒你煩。”
冷易幾乎要被氣笑了。
他驟然松開我的手,看著我因為被攥得太緊而泛紅的手腕,心中那股無名火燒得更旺了。
好,很好!他堂堂東宮太子,未來的天子,從小到大,何曾被人如此嫌棄過?
“好,很好!”他氣得笑出了聲,后退一步,與我拉開距離。
臉色陰沉得可怕,周身散發出的寒氣幾乎要將這屋子里的空氣都凍結,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女人。貪婪、粗鄙、不知天高地厚,卻又帶著一種讓他完全無法理解的鎮定和從容。
她對這座詭異的村莊了如指掌,對那些活死人沒有絲毫畏懼,甚至……對他也一樣。
她不怕他。這個認知讓冷易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
他習慣了所有人在他面前或敬或畏或諂媚或恐懼。可這個女人,她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麻煩的物件。
一個能換錢,但卻很煩人的物件。
她口口聲聲都是黃金萬兩,可他此刻卻無比清晰地感覺到,她根本不在乎。
她不在乎錢,更不在乎他這個“東宮太子”。
那她到底圖什么?
這個念頭如毒蛇般纏上他的心臟。
他開始飛速地回憶著與她相遇以來的種種細節。
她將重傷的他拖回家,手法粗暴,卻又總能在關鍵時刻保住他的命。
她用各種匪夷所思的理由向他索要銀兩,卻又對他真正的身份和來歷毫無興趣。
她對他的照顧時而細心,時而敷衍,全憑心情。
她就像一團迷霧一個巨大的謎題讓他完全看不透。
而現在,她又把他帶到了他的暗衛冰炎的家里。
一提到這個名字,她周身那股漠然的氣息似乎都會消散些許。
嫉妒的火焰在他心底瘋狂灼燒,他甚至開始憎恨冰炎,卻又好奇自己的暗衛頭子的家為什么安在無寧坊,他的父母為何也會在這里。
他看著她站在那里,神情不耐,仿佛剛才那個與他對峙、差點被他掐斷手腕的人不是她一樣。
他心里盤算著該如何才能讓她乖乖聽話,讓她明白誰才是真正的主宰。威逼、利誘……似乎對她都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或許,他需要換一種方式。他需要先弄清楚,這座村莊,和她身上,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就在冷易心思百轉千回之際,院門外傳來了腳步聲,由遠及近。
我循聲望去,只見一對中年夫婦走了進來。他們穿著樸素的粗布衣裳,男的肩上扛著鋤頭,女的手里提著一個空籃子,像是剛剛從田里回來。
他們的長相很普通,臉上帶著勞作后的疲憊,只是那雙眼睛,和村里其他人一樣,空洞而無神。
他們是誰不重要,但現在,他們就是我和他說的冰炎的父母。
冷易的身體瞬間緊繃,下意識地擺出了防御的姿態,目光銳利地鎖定在那對夫婦身上。
而我,卻在他戒備的注視下,臉上緩緩綻開一個委屈至極的表情。
我吸了吸鼻子,眼眶迅速泛紅,幾步迎了上去,拉住那位婦人的衣袖。
冷易見狀,冷哼一聲,抱起手臂站在一旁,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他低聲嘲諷道:“告狀?”
他以為我要向這對“活死人”告他的狀,覺得這簡直是天底下最滑稽的事情。
他好整以暇地看著我,想看看我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樣。
我沒有理會他的嘲諷,只是仰起臉看向“冰炎的父母”,聲音里已經帶上了哭腔,泫然欲泣地開了口。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