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
他撲過來,迅速關緊了窗,怕我再次開窗,他甚至纏在我身上,試圖控制住我的四肢。
他胸膛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帶著一絲傷后病態的灼熱。
我卻只感到一陣煩膩,毫不留戀地將手掌抵在他胸前,用力一推。
冷易踉蹌著后退半步,撞在冰冷的墻壁上,悶哼了一聲。
他那雙深邃的鳳眸里先是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被濃重的陰郁覆蓋。傷口的疼痛讓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但他依舊死死地盯著我,仿佛要用目光將我剁碎。
我懶得理會他眼中的風暴,徑直轉身,拉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被他這么一折騰,夜晚已經過去。
冰冷卻又明亮的晨光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入,將屋內的昏暗驅散一角,也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微塵,平添了幾分不真實的寂寥。
我邁步走了出去,走向那片在晨光下靜默的死寂。
身后,冷易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緊張傳來。
“你要去哪?”
我回頭,看見他強忍著渾身的疼痛,竟也跟著我走了出來。
他一手扶著門框,警惕地掃視著“空無一人”的街道,另一只手下意識地緊緊攥成了拳。那副模樣,像一只誤入狼群的羔羊,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偏要裝出兇狠的模樣。
我心中掠過一絲快意,唇角彎起一個輕淺的弧度:“去串門啊。”
“串門?”他重復了一遍,見我一副云淡風輕、自在于胸的模樣,眉頭擰得更緊了。
他應該是在想,誰家好人凌晨串門?
可他還是跟在了我身后,亦步亦趨,目光在周圍那些門窗緊閉的屋舍間來回打量,仿佛每一扇窗后都藏著噬人的鬼怪。
他壓低了聲音,語氣里滿是戒備與不解:“和這些活死人有什么好串的!”
“里面有冰炎的父母。”我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滿意地看到他的腳步猛地一頓。
冷易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復雜。
冰炎,他的暗衛頭子。
他想起我之前含糊其辭的那些話,想起我與那個名字之間若有似無的牽扯,眼神中嫉妒與嫌惡交織,最終化為一種更為深沉的審視。
他想不通我和冰炎為何會有牽扯,更想不明白為何冰炎的父母會在這里。
“你……經常來看他們?”他問,聲音有些干澀。
我沒回頭,只是繼續往前走,熹微的晨光將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他腳邊。
“他們也都是活死人。”我用最平淡的語氣,陳述著最詭異的事實。
這里只有我一個活人,這個事實不需要具體解釋。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這個信息。
隨即,他像是想到了那些活死人可怖的模樣,擰著眉,下意識地抬手掩住了口鼻,甚至微微側過身子,不愿再去看那些緊閉的房門。
“即便如此,”他的聲音從指縫間悶悶地傳出,“你也不怕嗎?”
“這有啥好怕的。”我終于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月光下,他蒼白的臉俊美得驚心動魄,卻也更加森白。
只是此刻,那雙總是盛滿高傲與狠戾的眸子里,卻寫滿了對我這種“不知死活”的費解。
他冷哼一聲,嘴上卻不饒人:“哼,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這些活死人要是發起瘋來,可不會認得你。”
我笑了,眉眼彎彎,故意湊近他一些,壓低聲音,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反正先吃你。”
他果然被激怒,剛要厲聲反駁,卻又像是突然想起了自己如今的處境――重傷在身,虎落平陽,在這鬼蜮般的地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我。
況且,現在是黎明,他摸不準活死人的狀態。
那口氣硬生生卡在喉嚨里,上不去也下不來,最終只能化為一道惡狠狠的瞪視,將我從頭到腳剜了一遍。
“你就這么盼著我死?”他的聲音里淬著冰碴。
“我這是不在意你的死活。”我聳聳肩,臉上的笑意斂去,只剩下全然的漠然。
這句話比任何惡毒的詛咒都更傷人,因為它代表著徹底的無視。
果不其然,冷易的眼中瞬間燃起一簇無名之火。
“本太子的死活,可不是你這村姑能隨意不在意的!”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句話,屬于上位者的威壓傾瀉而出。
然而,話音剛落,他似乎又意識到什么,那股迫人的氣勢稍稍收斂,只是臉色依舊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我不再與他做口舌之爭,轉身繼續前行。
路過一戶人家時,一個正在院中洗衣服的大娘轉過頭,沖我露出了一個僵硬的微笑。
我熟稔地朝她揮了揮手:“黎大娘,洗衣服呢?”
黎大娘沒有回答,只是維持著那個笑容,機械地在院子里搓著手里的衣物。
我旁若無人地對身后的冷易科普道:“看到了嗎?白天的時候,他們和正常的活人沒什么兩樣,會洗衣,會打掃,只是不怎么說話,動作也慢一些。”
冷易冷眼看著我與那“黎大娘”的互動,只覺得詭異到了極點。
聽到我的解釋后,他沉默了許久,終于還是沒能按捺住心中的驚疑,忍不住問道:“那晚上呢?晚上它們會變成什么樣子?”
“尸體啊。”
會在家里躺著,也會在街上游蕩。
就如他前幾日夜晚見到的那樣。
饒是冷易這樣見慣了生死、心理素質強大到可怕的人,在聽到這幾個字時,也不由得沉默了。
他似乎想到前些夜晚中看到的冰山一角:夜幕降臨后,整個村莊躺滿一具具冰冷尸體,偶爾也會“百鬼夜行”的場景。
喉結不易察覺地滾動了一下,我甚至能感覺到他周身的氣息都冷了幾分。
“它們晚上就一直躺著不動?或者……游蕩?”
“嗯。”
他眉頭緊鎖,似乎在飛速地思考著這一切背后的邏輯。
片刻之后,他又問道:“那它們為何會變成活死人?”
他的目光緊緊盯著那些開始出門,在街上緩慢移動的身影,似乎想從他們身上看出些什么端倪。
“我怎么知道,”我終于不耐煩了,“你別和好奇寶寶一樣,很煩。”
“哼,本太子只是想弄清楚罷了。”
被我毫不客氣地評價為“煩”,冷易的臉上閃過一絲薄怒,但終究還是壓下了情緒,只是那雙眼睛依舊沒有停止觀察。
他喃喃自語,像是在問我,又像是在問自己,“這好好的人,怎么就變成這樣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