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如刀,似乎要將我的靈魂從這具皮囊中剖析出來。
我下意識地想要后退,卻發現雙腳如同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那是一種審視,一種來自上位者、習慣了掌控一切的審視。
他倚靠在粗糙的床板上,明明是狼狽不堪的階下囚,身上那件曾被鮮血浸透的紅色薄紗衣衫已是襤褸不堪,卻依舊散發著與這間破敗小屋格格不入的威壓。
他那張俊美得近乎妖冶的臉上,此刻覆著一層冰霜,蒼白中透著淡淡血色的嘴唇緊抿成一條刻薄的線,仿佛在用眼神凌遲我這個膽敢將他“囚禁”于此的鄉野村婦。
我穩住心神。
前世被他這般注視時我總會心慌意亂,羞赧地低下頭,像一只受驚的兔子。
可如今,我心如止水。
他高高在上的姿態,在我眼中不過是最后的掙扎。在這方圓百里唯一的活人面前,太子的身份是他最無用的東西。
我注視著他的眼睛,唇角翹起一個人畜無害的弧度。
“不像?”我輕聲反問,打破了這凝滯的空氣。
冷易的視線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那雙深邃的眸子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艷。
我如今這張臉,正值花樣年華,眉眼如畫,肌膚賽雪,并不像前世般勞心憔悴。
他或許沒想到,在這樣一個荒僻之地,竟會有我這般容色的女子。但驚艷只是一瞬,隨即就被他骨子里的傲慢與鄙夷所取代。
“哼,”他從鼻腔里發出一聲冷哼,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看起來倒是年輕,不過,在這種地方生活,也難怪你如此粗俗。”
粗俗?
我心中冷笑。
前世的我,在他面前卑微到塵埃里,事事順從,聽計從,換來的卻是“心機深沉,妄圖攀附”的評價。
今生我不過是把他當成一棵搖錢樹,直白地索要報酬,反倒只得了個“粗俗”的評語。這可真是……太便宜他了。
我臉上的笑容不變,甚至更加燦爛了幾分,仿佛完全沒聽出他話里的譏諷。
我走到桌邊,提起那把缺了口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涼透了的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用一種近乎閑聊的語氣,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
“二十多年了,你是我碰到的第一個活人。”
當然是假的。
可那又怎樣,他又不知道。
“哐當。”
他手中的半塊干糧應聲掉落,滾落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
冷易的眉峰猛地一挑,那張總是覆著寒霜的臉上,出現了明顯的錯愕。
他銳利的目光緊緊鎖住我,似乎想從我的表情里分辨出真假。
我沒有給他揣測的機會,只是用一種陳述事實的平淡口吻繼續說道“別忘了這里叫無寧坊,早就沒人了。”
他心中的驚濤駭浪幾乎要從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中溢出,但皇室的教養讓他強行壓下了這份震驚。
一種異樣的感覺在他心頭蔓延開來,是荒謬,是警惕,也是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面對未知時的顫栗。他很快恢復了鎮定,嘴角勾起一抹慣有的嘲諷弧度。
“那你還真是可憐,一輩子都被困在這荒山野嶺。”他說著,眼睛卻一瞬不瞬地盯著我,不放過我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但是絕對安全啊。”我聳了聳肩,將杯中剩下的水一飲而盡,語氣輕松。
“這倒是。”冷易下意識地接話,隨即環顧四周。
這間木屋雖然簡陋破敗但外面確實安靜得過分,除了風聲聽不到一絲人語鳥鳴。
這種死寂,對于一個前些天剛剛逃脫追殺、身受重傷的人來說,的確是一種奢侈的庇護。
他靠回床頭,傷口的疼痛讓他微微蹙眉,隨即,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再次充滿了警惕:“要不是本太子受傷,也不會覺得這地方有什么好的。話說回來,你就不怕我?”.
這是沒話說了嗎?
我看著他,看著他明明身陷囹圄,卻依然試圖用身份和氣勢來壓制我的可笑模樣。
忽然覺得很有趣,就像看著一只被困在籠中的老虎,明明爪牙尚在,卻已失去了馳騁山林的疆土。而我,就是那個鑄造籠子的人,也是唯一握著鑰匙的人。
我笑了起來,那笑聲在空曠的屋子里顯得格外清脆,也格外詭異。
“那我叫他們來吃了你得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周遭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冷易的身體猛地一僵,瞳孔驟然收縮。他下意識地想要起身,卻因劇烈的動作牽動了傷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盡管如此,他還是強撐著,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你敢!”
他的聲音依舊強硬,但那份色厲內荏,連他自己都能感覺到。
他那點底氣,在我的輕笑聲中,顯得如此單薄無力。
“本太子若是有個三長兩短,你也別想活!”他威脅道,聲音里透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誰知道呢?”我側過頭去,臉上的笑容越發不懷好意,像一只準備戲弄老鼠的貓,“只要他們吃得干干凈凈,誰知道呢?”
“你……”冷易被我這副認真的模樣驚得心頭一跳。
他見我神情不似作偽,那雙清澈的眼眸里映著他的倒影,卻透著一股讓他遍體生寒的漠然。
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了他,他暗恨自己太過大意,如今虎落平陽,受制于人,只能竭力保持著太子最后的尊嚴與鎮定:“你別忘了,我可是太子!殺了我,你也沒有好下場!”
“誰看到我動手了?”
“你敢這么做,我……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