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像無形的藤蔓,悄無聲息地纏上了冷易的四肢百骸,將他牢牢地釘在原地。
他那雙曾燃著不屈火焰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灰燼般的死寂。
他終于不再叫囂著要離開這個鬼地方,只是沉默地坐著,像一尊被抽去靈魂的精美雕像。
我端著一碗清粥走近他,熱氣氤氳,模糊了他那張俊美卻蒼白的臉。
我將碗重重地擱在他面前的木桌上,瓷器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清脆又刺耳的聲響,在這死寂的晨光中顯得格外突兀。
他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對外界的-切都失去了感知。
我看著他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心中那點微末的、不知從何而起的煩躁被刻意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快意。
我就是要刺痛他,刺痛他那與生俱來的、可笑的驕傲。
“你該慶幸,”我慢悠悠地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故作憐憫的甜膩,“先碰到的是我。不然,你現在早就被他們吃掉了。”
反正他也不知道我是特意救的他。
我的話像一根針,終于刺破了他死水般的沉寂。他的肩膀幾不可察地一顫,嘴唇顫動,似乎想下意識地反駁,但話到了嘴邊,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不錯,若不是我……他還能剩下什么?
一具被啃食得面目全非的骸骨,還是和外面那些行尸走肉一樣的怪物?
他緊緊地抿著唇,下頜線繃得如同一張拉滿的弓。
半晌,他才從擠出一句色厲內荏的話“哼,本太子福大命大。”
他刻意避開我的視線,仿佛多看我一眼都會臟了他的眼睛。
為了掩飾那無法否認的恐懼和依賴,他生硬地轉移了話題,語氣里帶著一絲不切實際的命令口吻“若無馬車,騎馬可行?”
我幾乎要被他這天真的問話氣笑了。
看他剛才的樣子,不是應該想起或者聽懂了無寧坊的可怕之處嗎?怎么轉眼間又忘記了。還是說,他以為的“荒無人煙”,不包括動物?
一個連活人都絕跡的地方,他居然還指望能找到馬?
病急亂投醫也不是這么個投法。
“你覺得,”我抱起雙臂,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無寧坊連人都沒有,哪兒來的馬?”
我的話音不高,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最后的希望上。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漂亮的鳳眸里瞬間燃起兩簇火焰,怒意與絕望交織,讓他整個人都散發出一股危險的氣息。
“這也沒有,那也沒有!”一股無名之火,從他的腳底瞬間升騰到腦門,他幾乎是從座位上彈了起來,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發顫,“難不成讓本太子步行回京?”
他瞪著我,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可我知道。他不敢。
我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淺淡的、嘲諷的笑意。
果然,他眼中的怒火在與我的平靜對視中,一點點地熄滅了。
他就像一只被拔了牙齒和利爪的猛虎,空有滿腔的兇性,卻再也無法傷人。
“不想走,就等人來接。”我輕飄飄地拋出這句話,像是在給他指一條明路,又像是在欣賞他無能為力的掙扎。
前世不就是有人來找的他嗎?
哦,他關于這部分的記憶應該也缺失了。
我要一點點確定他關于前世的記憶還剩哪些,才能放心進行下一步。
“你!”他一個“你”字出口,剛要發作的怒火又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他怕,他怕我真的就此撒手不管,將他一個人扔在這鬼蜮里。
那種被拋棄的恐懼,遠比向我低頭的屈辱更加難以承受。
他頹然坐下,周身的氣焰盡數散去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煩躁和無力。
他心里念著那些不知所蹤的暗衛,可那希望太過渺茫,連他自己都無法說服自己。
“等他們來,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他低聲咆哮著,更像是在對自己發泄。
我看著他眼中的光芒寸寸熄滅,心中涌起一股奇異的滿足感。
前世的他高高在上,視我如塵埃;今生的他,卻只能在我面前,品嘗這名為“絕望”的苦酒。
“但這里也很安全,不是嗎?”我“好心”地安慰他,每一個字都像裹著蜜糖的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