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
窗外,昨夜那足以撕裂耳膜的凄厲鬼嚎與瘋狂的抓撓聲,如同被黎明的第-縷曦光驅散的噩夢,消失得無影無蹤。
清晨的薄霧帶著濕潤的草木氣息,從窗戶的縫隙里滲進來,混著屋里淡淡的藥香,竟營造出一種虛假的安寧。
我支著下巴,看著窗欞上被陽光裁出的金色方格,心里一片平靜。
活死人算什么,屋里這個“太子殿下”才是最大的“危險”。
冷易身上的傷還很重,但他掙扎著坐起來的動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威嚴。
他那張俊美得近乎妖冶的臉上,昨夜因恐懼和依賴而殘留的最后一絲脆弱,此刻已被他慣有的高傲與不耐盡數取代。
仿佛昨晚那個緊抓著我的衣角,在黑暗中尋求庇護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漆黑的眸子掃過我,那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他當然不會感謝我,堂堂太子殿下,怎么會承認自己對一個鄉野村姑產生了依賴。
他只會迫不及待地想要擺脫這種失控的感覺,重新奪回主導權。
就像前世一樣。
“沒事別惹他們。”我依然看著窗外。
要不是怕他連累我,我才懶得提醒他。
“這是自然。”他冷哼一聲,語氣里滿是不屑,仿佛去招惹那些“東西”會有損他太子的身份。
他朝我伸出手,掌心向上,那是一個命令的姿態,也是一個施舍的姿態。
“有勞你照顧本太子這么久,協議也該開始履行了吧?”
我終于舍得將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他那只骨節分明、皮膚白皙的手上。
這只手,前世曾執掌天下權柄,也曾毫不猶豫地簽下將我抹去的命令。
而今,它卻虛弱地懸在半空,向我索要著他自以為是的“協議”。
我故作不解地眨了眨眼,問道“我沒留宿你嗎?沒給你吃的?”
“本太子說的不是這些。”他猛地收回手,俊美的臉上浮現出一層薄怒,仿佛我的裝傻是對他尊嚴的挑釁。
他強撐著坐直了些,傷口的牽扯讓他眉心微蹙,但他依舊用命令的口吻說道“你既然答應送本太子回京,那就準備準備,我們明日就出發。”
“哦,”我應得毫不在意,“我沒啥準備的,你自己想好帶什么就行。”
我的敷衍態度顯然激怒了他。他發出一聲壓抑的冷笑,像是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猛獸,即使爪牙被縛,依舊試圖用嘶吼來彰顯自己的威嚴。
“呵,你這意思是要本太子自己想辦法?別忘了,你可是收了本太子的玉佩!”
他以為那塊價值連城的玉佩是我的命門,是我貪婪的鐵證。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好笑。
前世的我,或許真的會因為這塊玉佩而患得患失,將它視作我們之間唯一的信物。可現在,它在我眼里,不過是三萬兩黃金的預付款罷了。
“你的東西我還幫你拿?”我挑了挑眉,語氣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譏誚,“你的暗衛呢?他們不是應該赴湯蹈火,為你做任何事嗎?”
雖然我也知道,他的暗衛,包括之前出現過一次的“玄一”,大概率團滅了。
他眼底閃過一絲陰霾,那些暗衛遲遲未到,是他眼下最大的變數。
他不能將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等待上,尤其是在這個處處透著詭異的鬼地方。
“本太子現在要你幫我,”他咬著牙,仿佛在壓抑著滔天的怒火,“至于那些暗衛……你不用管!”
“哦,”我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塵,臉上掛著明晃晃的、生意人般的笑容,“拿東西是另外的價錢。”
“你你你!”他瞪大了那雙深邃的鳳眼,胸口劇烈起伏,一口氣堵在喉嚨里,險些讓他咳出血來。
他死死地瞪著我,那眼神恨不得將我剁了。
然而,幾息之后,那股滔天的怒火又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只剩下屈辱和隱忍。
形勢比人強,這個道理,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在這些天里體驗了無數次。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勉強擠出幾個字“說吧,你想要多少?”
我看著他這副忍辱負重的模樣,心中竟升起一絲快意。
我踱步到他面前彎下腰,湊近他,看著他眼中清晰倒映出的我的臉,然后笑盈盈地說“看你這么慘,就便宜點吧。”
我的靠近讓他渾身一僵,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他能聞到我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不同于宮中任何一種熏香,卻帶著一種讓他心煩意亂的、鮮活的氣息。
他別扭地想向后躲,卻又因為傷勢動彈不得。他警惕地看著我,不相信我會如此好心。
“多……多少錢?”他已經做好了被我獅子大開口的準備。
我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一兩吧。”
“一兩?”冷易愣住了。
他本以為我會趁機勒索個幾十上百兩,畢竟我之前的表現是那么貪得無厭。
區區一兩銀子,對他而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可從我嘴里說出來,卻讓他感到一陣說不出的怪異和……羞辱。
他覺得我是在用這種方式戲耍他,嘲諷他連一兩銀子都拿不出的窘境。
他的臉瞬間漲紅,怒聲道“你還真會……敲詐!”
這反應倒是在我意料之中。
對于這位天之驕子來說,有時候,輕視比勒索更讓他難以忍受。
“嫌少?”
“哼,本太子可不是那等冤大頭。”
他嘴上強硬地駁斥,心里卻在飛速盤算。一兩銀子,讓他使喚我這個唯一的勞動力,其實劃算至極。
但他不能就這么輕易答應,那會顯得他太過被動。
“最多五錢!”
“那你自己拿。”我立刻收回手,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嘿!”冷易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抓什么,卻牽動了胸口的傷,劇痛讓他悶哼一聲,動作頓時一滯。
他狠狠地瞪著我,那眼神里的怒火幾乎要將我點燃。
僵持了片刻,他終于從牙關里迸出幾個字“一兩就一兩,算本太子認栽!不過,你得把我安全送到京城!”
我轉過身,看著他那張寫滿不甘的臉,一本正經地糾正道“這只是拿東西的價錢。”
冷易感覺自己肺都要氣炸了。
他從未見過如此斤斤計較、得寸進尺的女人。
他感覺自己不是被一個村姑救了,而是掉進了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每一步都要被榨干最后一絲價值。然而,他想到這里的怪異和遲遲不來的暗衛,最終還是選擇了妥協。
“那……送本太子回京,你要多少?”他問這話時,聲音里已經帶上了一絲絕望的疲憊。
“這個你已經寫在欠條里了,就不重復收費了。”我大方地擺了擺手。
聽到這話,冷易非但沒有松一口氣,反而覺得心口更疼了。
那張欠條上如同天文數字般的金額,是他此生最大的污點。
他沒好氣地別開臉,強行轉移話題“對了,這附近可有什么代步的工具?本太子可不想一路走到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