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他問到了關鍵。
雖然這個問題也很蠢。
我臉上的笑容緩緩斂去,目光平靜地看著他,然后,清晰地、緩慢地吐出兩個字“沒有。”
“怎會沒有?”冷易的眉頭瞬間緊緊皺成一團,臉上的不耐煩幾乎要溢出來。
“你這村子雖小,難道連一輛馬車都找不到?”
“走過方圓百里,就有了。”我淡淡地說道。
空氣仿佛凝固了。
冷易臉上的表情從不耐煩,到錯愕,再到難以置信,他死死地盯著我,像是在分辨我話里的真假。
他一口氣險些沒上來,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似乎想說什么狠話,但看到我平靜無波的眼神,又想到自己滿身的傷,只能將所有怒火都暫時壓下。
“那你說,我們要多久才能走到有馬車的地方?”
我伸出了一根手指,就像剛才討價還價時一樣。
但這一次,它代表的不是銀兩,而是時間。
“一個月。”
“一個月?”冷易猛地倒吸一口涼氣,那雙鳳眸瞬間燃起熊熊怒火,惡狠狠地看向我,聲音里帶著咬牙切齒的意味,“你莫不是在故意要本太子?”
我迎著他噬人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只是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我記得我和你說過,方圓百里荒無人煙,你準備去哪找馬車?”
我的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他所有的怒火和希望。
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只是化作一聲不甘的喘息。
他靠在床頭,眼神空洞地望著某處,心里飛速地盤算著。
走一個月?別說他的傷勢不允許,就算他完好無損,京城的局勢也等不了他一個月!
“那……那你可有什么別的法子?”他終于放下了那可笑的驕傲,聲音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沒有……我平時又不出遠門。”我搖了搖頭,實話實說。
“廢物!”他低咒一聲,這個詞仿佛是說給我聽,又像是說給他自己。
傷口的痛楚,混合著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如潮水般向他襲來,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他不甘心地追問“難道就沒有別的村子了?”
他到底有沒有好好聽我說話?
我看著他眼中最后一點希冀的光芒然后,親手將它掐滅。
“沒有,”我的聲音清晰地回蕩在寂靜的木屋里,“畢竟是無寧坊,除了我,都是活死人,沒有正常活人。”
“無寧坊……”
他咀嚼著這個我提了許多次的名字,那雙深邃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現出真正的、深刻的驚惶。
他的視線不受控制地掃過周遭破敗的景象,掃過那扇昨夜被瘋狂拍打的木門,沒來由地一陣心慌。
“難怪如此荒僻。”他強撐著最后一絲鎮定,喃喃自語,心里卻早已翻江倒海,懊悔不已。
他怎么會被人暗算到無寧坊。
前些天,聽到這個名字,他還不當回事,只以為是我逗他的。
而現在,他似乎想起在皇家秘聞和一些禁書中,提到過這個地名。
總是與詛咒、巫術和不祥聯系在一起。
傳說還是前朝時,這里曾是一座繁華的城鎮,后來王朝更迭,前朝國師以身殉國。
而前朝的一位大巫師,強行逆轉陰陽,復活了大國師,不僅自己受到了反噬,這里也一夜之間化為死地,所有居民無一幸免,全部變成了“活死人”。
從此怨氣不散,活人勿進。
他一直以為那只是無稽之談,是說書人為了博人眼球而編造的鬼話。
可現在,他身處此地。
他終于信了,昨夜那些瘋狂的、非人的嘶吼和撞擊聲,此刻在他記憶里變得無比清晰。
那不是野獸,也不是普通的匪徒。那是……她口中的“活死人”。
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上天靈蓋,讓他這位見慣了生死搏殺、心性狠戾的太子殿下,第一次感到了發自肺腑的恐懼。
這不是面對刀劍的恐懼,而是一種對未知、對超自然力量的戰栗。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利劍般射向那個站在不遠處的少女。
她正低頭收拾著藥碗,神態自若,仿佛剛才只是說了一句“你好”。
她是誰?
她說,這里除了她,都是活死人。
那她又是什么?
一個能在鬼蜮中安然無恙的活人?
還是……她根本就不是人?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讓冷易渾身發冷。
他仔細地審視著她。
她有影子,有溫度,會呼吸,會為了區區一兩銀子和他討價還價。
她的一切都表現得像一個貪婪又狡黠的普通村姑。
可一個普通的村姑,怎么會住在一個叫做“無寧坊”的地方?
怎么會對那些“活死人”習以為常?
無數的疑點在他心中瘋狂滋長。
他回想起她發現他時的情景,她把他拖回來的力氣,她面對他傷口時的鎮定,她此刻臉上那與年齡不符的平靜……
一切的一切,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他以為自己是龍游淺水,被一個貪財的村姑拿捏。
可現在看來,他或許是掉進了一張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更加巨大而恐怖的網里。
而這個少女,就是網中央那只看似無害、實則致命的蜘蛛。
憤怒、屈辱、恐懼、猜疑……種種情緒在他心中交織,最終卻都化為了一片冰冷的沉寂。
他知道,在弄清楚這一切之前,他不能再用對待普通人的方式來對待她。
他必須忍,必須觀察,必須找到她的破綻。
她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活著離開這里。
冷易在心中對自己說。
他強行壓下所有的心緒,收斂起外露的鋒芒,那雙深邃的眸子變得幽暗難明,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看著我,看著我將洗干凈的碗放回原處,陽光照在我的側臉上,絨毛清晰可見,顯得那么真實,那么鮮活。
可這份鮮活,在此刻的冷易眼中,卻成了最不可思議的謎團。
他忽然覺得,相比于屋外那些“活死人”,眼前這個看似無害的少女,或許才是這“無寧坊”里,最危險的存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