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我對答如流,不似作偽,心下的困惑愈發濃重。
他緊緊盯著我的眼睛,試圖從那雙清澈的瞳仁里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如此詭異之事你竟能如此平靜,當真不怕?”
“習慣了。”我的回答還是這三個字。
這三個字比任何長篇大論的解釋都更具沖擊力,像一根無形的針,刺入冷易的心底,帶起一陣細密的寒意。
“呵,習慣了……”他意味不明地冷笑一聲,那笑聲里摻雜著驚疑與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荒謬感。
他心想,這個女人,當真是深不可測。
“那孤倒是好奇了,你每日與這些‘活死人’相處,是如何生活的?”
果然是高高在上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太子殿下,并不知民生疾苦。
“種地唄,”我回答的理所當然,“農村不就是地里刨食嗎?和活人死人沒關系。”
冷易斜睨了我一眼,眼神里寫滿了“你這個怪人”的腹誹。
他沉默片刻,又拋出一個問題,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我的反應:“那你就不怕哪天被他們突然攻擊?”
“不惹他們就不會。”
畢竟在這里住了兩輩子,我腦抽了才會去惹它們。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覺間已經暗了下來,殘陽如血,將屋內的光影拉扯得詭異而漫長。
冷易靠在床頭,胸口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像一條蟄伏的火蛇,每一次呼吸都帶來一陣灼熱的、撕裂般的劇痛。
冷汗又一次浸濕了他貼身的衣物,黏膩地貼在身上,讓他這位向來矜貴的太子殿下狼狽不堪。
他第一次感到如此無力。這種無力感,并非源于朝堂上的明槍暗箭,也非沙場上的刀光劍影,而是一種源于未知、源于徹底失控的恐懼。
他派出去的暗衛,至今杳無音信。
按照約定,無論探查到什么,一個時辰內必須有人回來復命。
可現在,已經快一天了。
夕陽即將沉入地平線,而他最精銳的心腹,就像石沉大海,沒有激起半點漣漪。
那個女人的話,一遍遍在他腦海中回響。
入夜之后,他們就會變回真正的尸體。
這難道……是真的?
他那些身經百戰忠心耿耿的暗衛,都已經……遇難了?
這個念頭如同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他的心臟。
恐懼與焦躁瘋狂地啃噬著他的理智。
他抬眼看向不遠處那個正悠閑地收拾著碗筷的女人,她哼著不成調的鄉間小曲,身影在昏黃的燭光下顯得格外單薄,卻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與神秘。
這個貪婪又古怪的女人……
冷易第一次發覺,自己或許真的落入了一個無法用權勢和金錢解決的絕境。
在這里,他是龍困淺灘,虎落平陽,而這個看似無害的村姑,卻成了他唯一的、也是最不確定的生機。
我能感受到他投來的目光,那目光沉重、復雜,充滿了掙扎與探究。
我沒有回頭,只是將碗筷放入木盆中,發出的輕微碰撞聲在這死寂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你倒是謹慎。”他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傷口傳來的持續不斷的劇痛,讓他的眉頭始終緊鎖著。
他終于將話題引向了他最急迫、最無法回避的問題上:“孤的傷……”
“這我真不懂,別問我。”我頭也不回地打斷他,語氣里沒有絲毫同情。
他似乎被我的冷漠噎了一下,胸口起伏不定,最終卻只能將怒火壓下。
“罷了,”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凌厲,“那你總該知道這附近可有什么大夫?”
又是這個蠢問題,難道他這傷……傷到腦子了?
我轉過身,端著木盆,走到他床邊,無語地看著他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如今,他嘴唇干裂,唯有那雙眼睛,依舊頑固地燃燒著不屈的火焰。
我彎下腰,將臉湊近他,看著他因我的靠近而驟然緊繃的身體,唇角揚起一抹殘忍的微笑。
一字一頓地問:“你猜,活死人需要大夫嗎?”
這句話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他眼中最后一點希望的火苗。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瞳孔中倒映著我帶笑的臉。
那笑容在他看來,比窗外漸濃的夜色還要可怖。
“哼,這村里的情況特殊,難道就沒有一個懂醫術的人?”他幾乎是立刻反駁,卻連自己都覺得這番話蒼白無力。
劇痛讓他忍不住咧了下嘴,冷汗順著他光潔的額角滑落,沒入鬢發。
他強忍著那足以讓常人昏厥的疼痛,用盡最后的力氣,惡狠狠地瞪著我。
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幾乎是從牙縫里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
“還是說……你不愿幫我找?”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