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迎著他探究的視線,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像是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實:“因為,我又不是原住民。”
這幾個字輕飄飄地落下,卻仿佛有千斤重,砸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他垂下眼簾,長而密的睫毛在他白皙的下眼瞼投下一片陰影,遮住了那雙眼睛里一瞬間的波濤洶涌。
“原來如此。”他低聲自語,像是在消化這個信息,又像是在暗自思忖著什么。
我知道,他并未全信。
對于冷易這種在權謀詭計中浸泡長大的天潢貴胄而,信任是最廉價也最無用的東西。
他此刻的沉默,不過是在權衡利弊評估我這番話的真假虛實。
短暫的沉寂后,他突然抬眼,話鋒一轉,銳利的目光再次鎖定我:“那你為何要救孤?別跟孤說你是善心大發。”
我心底的鄙夷幾乎要流露出來。
善心?
善心有什么用嗎?
前世的我,倒是一顆真心捧到他面前,還不是被他棄之如敝屣,碾得粉碎。
這一世面對他,我的善心早就和前世的尸骨一同埋葬了。
“你還期望活死人救你啊?”我懶洋洋地反問,欣賞著他臉上瞬間閃過的錯愕。
他的臉色沉了下來,強壓著心中的復雜情緒。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中擠出,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威脅:“這村里既然只有你一個活人,那把我扔在路邊不管,不怕我死了以后沒人給你那黃金萬兩?”
來了,又是這套。
我心里腹誹著:這不是把你撿回來了嗎?
手卻從懷里慢悠悠地掏出那個已經記了數筆的賬本,就著昏暗的燭光,用小楷工工整整地添上一行字。
“威脅第三次……”
我輕聲念著,仿佛在做什么神圣的儀式:“辱罵另計,威脅一次,一百兩。殿下,您的賬單又厚了。”
“你到底有完沒完?”
冷易見我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胸口劇烈起伏,那張因失血而蒼白的俊臉氣得再次泛起一層薄紅。
他深吸一口氣,忽然意識到順著我的節奏走只會被我牽著鼻子。
于是眼神一轉,語氣陡然強硬起來:“孤可沒那么多耐心陪你做這種無聊的事!”
“剛才還說自己一九鼎,現在就不耐煩了?”我合上賬本,不輕不重地戳著他的痛處。
“孤只是不想再聽你胡亂語!”他冷哼一聲,仿佛這樣就能掩飾被我看穿的窘迫,“而且你到現在也沒拿出這村里有詛咒的證據,孤憑什么一直任你擺布?”
“我又不是原住民,我哪知道,”我聳了聳肩,一臉無辜,隨即又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再說了,遇到你之前,哪有那么多事。”
“照你這么說,孤倒是成了你的累贅了?”他話音剛落,傷口處傳來的劇痛讓他猝不及防地悶哼一聲,額角瞬間沁出細密的冷汗。
劇痛加深了他眼底的陰鷙,對我的懷疑也攀升到了。
他暗自下定決心,不管我說的是真是假,必須盡快離開這個鬼地方。
我看著他強忍痛苦的模樣,心中沒有半分憐憫,反而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我就是要讓他痛,讓他怕。
讓他明白,在這無寧坊,他那高高在上的太子身份,一文不值。
“是啊,”我故意用一種天真爛漫的語氣說道,“活死人又沒有性能力,我又不用怕什么。”
“你!”冷易被我這句驚世駭俗的話氣得一時語塞,氣息不穩之下,猛地牽動了胸前的傷口,痛得他臉色瞬間煞白如紙。
他死死咬著牙,半晌才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哼,牙尖嘴利!”
他強撐著身體的不適,那雙冰冷的眸子死死地盯著我,殺意凜然:“你就不怕孤現在就殺了你?”
又是威脅,賬本再添一筆。
我不停記錄著,笑得愈發燦爛。
隨后,我湊近他一些,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分享一個秘密:“活死人還是有傳播信息的能力的。比如,告訴村口的王大爺,他家后院的井里,藏著一具穿著太子蟒袍的尸體?”
冷易的瞳孔驟然一縮。
他心中大驚,這才意識到,我并非魯莽,而是早有依仗。
他不敢賭,不敢賭我口中的“活死人”是否真的會按我說的去做。
在這片完全脫離他掌控的詭異之地,任何輕舉妄動都可能招致萬劫不復。
很快,他眼中的殺意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復雜的審視與忌憚。
僵持片刻,他終于選擇了妥協,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艱澀:“你……你到底想怎樣?”
“我只要錢啊,”我攤了攤手,表情無辜至極,“而且你問什么我也答什么了,童叟無欺。”
他暗自咬牙,知道眼下絕不是與我翻臉的時機。
他需要我,需要我這個唯一的“活人”來幫他度過眼前的難關。
“好,”他幾乎是咬著后槽牙說出這個字,“那孤再問你,你說這村里的人晚上會變成尸體,那白天他們和正常人有何不同?”
“沒有。”我回答得干脆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