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疑一次,加三百兩。”
我并不想回答這種無聊的問題,而是施施然走回桌邊,拿起那支小小的炭筆,在我的賬本上又添了一筆。
炭筆劃過粗糙紙張的“沙沙”聲,在此刻寂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刺耳。
“你!”冷易看著我記賬的樣子,一口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俊臉漲紅。
他想發作,想將我那本破賬本撕得粉碎,可威脅的話剛到嘴邊,看到我又抬起了筆,竟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知道,任何一句威脅,都會變成我賬本上新的債務。
“又威脅一次……”我善解人意地替他補上了未出口的話,作勢又要記上一筆。
“行行行!”冷易終于受不了了,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強行壓下心中的暴躁與殺意,“孤不威脅你,那你說說,這村里的人為何會變成活死人?”
他終于開始認真對待我的話了。
我放下筆,淡定地說出三個字。
“詛咒唄。”
“詛咒?”冷易的目光瞬間變得陰鷙,他狐疑地盯著我,仿佛要將我看穿,“你當孤是三歲小孩?這世上豈會真有詛咒一說?”
他的面色變幻不停,顯然內心正在進行著激烈的交戰。
作為一個在權謀斗爭中浸淫多年的太子,他相信陰謀相信人心,卻絕不相信鬼神之說。
這超出了他的認知,也觸及了他掌控之外的領域。
我當然是瞎說的,我怎么可能知道無寧坊為何會變成這樣,但這又不影響我訛他錢……不,討回前世的債。
“又懷疑一次,三百兩。”我再次拿起筆,慢條斯理地在紙上劃下一個“正”字。
“……”
冷易額頭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動著,捏緊的拳頭骨節咯咯作響,發出駭人的聲響。
他死死地盯著我,那眼神恨不得將我生吞活剝。
然而,最終,所有的怒火與殺意,都輸給了我這水火不侵的厚臉皮。
他泄氣般地松開了拳頭,靠在床頭,聲音里充滿了無力感。
“好好好,算孤怕了你了。那你倒是說說,這詛咒是怎么來的?”
我看著他這副被我逼到無可奈何的模樣,心中一陣快意。我就是要讓他明白,在這里,他那套皇權貴胄的威風,一文不值。
“不知道啊,”我攤了攤手,一臉無辜,“我來的時候就這樣了。”
冷易的心神巨震。
這個女人的話,就像一根根淬了毒的冰針,扎進他的腦海里。
活死人?
詛咒?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可她的神情,那種近乎漠然的平靜,卻又讓他無法將其當成一個簡單的謊。
一個貪婪的村姑,為了錢財編造出如此匪夷所思的故事來困住他?
有可能。
但她的邏輯太過清晰,甚至主動提出讓他派暗衛去查探,這不符合一個騙子心虛的常態。
他回想起進入這個村子以來的種種詭異之處。
過分的寂靜,仿佛整個村莊都被一層無形的隔音罩籠罩著,聽不到雞鳴狗吠,也聽不到孩童的嬉鬧。
還有那些村民,他透過馬車的縫隙瞥見過幾眼,每個人都面無表情,眼神空洞麻木,動作遲緩得像是提線的木偶。
當時他只當是窮鄉僻壤的百姓生活困苦所致,并未深思,此刻想來卻只覺得脊背發涼。
一種與朝堂權斗截然不同的、源于未知的寒意,第一次爬上他的脊背。
那種感覺,比面對父皇的猜忌、兄弟的暗箭還要讓他心悸。
他的手指在被褥下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一個隱秘的手勢,一道無聲的指令已經發出。藏在暗處的影衛“玄一”定然已經收到。
――入夜,不惜一切代價,查清此地真相。
他面上不動聲色,但內心早已掀起驚濤駭浪。
如果她說的是真的……那他現在身處的,究竟是怎樣一個鬼蜮?
而這個女人,這個看似清純無害,實則貪婪又神秘的女人,她在這其中,又扮演著什么樣的角色?
我將他細微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知道他已經信了七八分,剩下的三分,只等他那可憐的暗衛用性命去驗證。
我的目光落在他緊繃的下頜線上,那雙曾令我癡迷的眼睛此刻正閃爍著探究與警惕的光芒,仿佛要從我的臉上,我的靈魂深處,挖出他想要的答案。
“你來的時候就這樣了?”
他審視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尖,在我臉上寸寸刮過,似乎想從我平靜的表情里剜出一絲破綻。
那雙深邃的鳳眸里,翻涌著驚疑、警惕,以及一絲被他強行壓抑的、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恐懼。
他心中愈發覺得此事詭異,對我的警惕也攀升到了。
他不再把我當成一個簡單的、貪財的村姑,而是當成了一個與這片詭異之地緊密相連的、巨大的謎團。
“那你為何能幸免?”他終于問出了那個盤旋在他心頭許久的問題,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