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莫說謝京雪身邊的侍從了,便是謝京雪也長睫微動,眉峰輕擰。
姬月無辜地摸了摸鼻尖,笑著解釋:“阿月只是得知長公子與長姐有婚事一說,想著您是我未來姐夫,這才心生好奇,遠觀片刻,為長姐把把關……如今見長公子風姿綽約,當真是萬里挑一的清矜君子,我便也放心了。”
外人不知姬月和姬琴一雙姐妹水火不容,被小女郎這番諂媚的話連哄帶騙,回過味來,只覺得姬家姐妹情深義重,姬月誤入桃林,其實情有可原。
不過是小妹心思純善,有幾分可親可愛,何必苛責呢。
但謝京雪是何等機敏之人?
哪有客人初來乍到第一日,便借著采露的借口特意窺探姐夫?
況且姬月遭他詰問時,一雙杏眸倉惶無措,滿滿都是被旁人戳穿心事的心虛與難堪,難為她有這一副千回百轉的玲瓏巧思,竟能在情急之下,生出急智,硬生生圓回殘局。
謝京雪不吃姬月這套。
再抬眸時,男人一雙鳳目含威,冷若冰霜,辭也充滿告誡之意:“倘若兩家婚事順遂,該親近遠觀我之人,應是姬家長女,而非姬家次女……此次擅闖桃林,我念你年幼,寬恕你一回。如有下次,我會治你不敬之罪,可聽明白了?”
謝京雪話語露骨直白,姬月明知兩家有婚約,還從旁窺視,此為蓄意勾引姐夫,他不上套。
如有下次,他會讓姬月死得很難看。
姬月再蠢也知,她不能在謝京雪面前耍任何花招。
姬月被他的雷霆之勢震懾,無端端感到毛骨悚然,仿佛有茹毛飲血的野獸,用尖牙擒咬住她的后頸,破開她的命脈,直教她死于非命。
姬月如墜冰窟,惶恐屈膝,跽跪認錯。
她俯低了頭,不敢再胡攪蠻纏,連聲道:“是,姬月聽明白了,姬月不敢唐突長公子,還請長公子念我初犯,饒我一回,我保證,此舉絕無下次。”
知她當真畏懼,謝京雪斂去眸中不悅,漠然抱琴離開。
當腳步聲遠去,姬月方才如釋重負一般,癱坐在地。
她渾身都是冷汗,萬萬沒想到謝京雪如此不解風情,待人這般殘酷冷漠。
但仔細一想,姬月又覺得,興許是謝京雪生來就端肅冷漠,習慣與旁人撇清干系……
又或者是因為他今晚見了姬琴,對未來妻子一見鐘情,很是滿意?
姬月苦笑一聲。
不論哪個……都算姬琴命好。
姬月起身,拍了拍膝上污泥。
回院的路上,她記起謝京雪說的那句“倘若婚事順遂”,隱隱品出不對。
按謝京雪的說辭,婚事可能有變,即為他還沒認定姬琴。謝京雪嚴詞厲色,興許只是不喜姬月的靠近。
想到這里,姬月心中又復燃星火,斗志昂揚。
這門親事不過口頭承諾,八字還沒一撇呢。
既如此,她又何必早早認輸?
謝京雪貴為世家之主,含著金湯匙長大,自然至尊至貴,她要為阿婆報仇雪恨,她要懲治祝氏母女,她不能輕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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塢堡東面,摘星樓。
婢女仆從深知這位謝家家主秉性孤冷,不喜旁人親近。
他們備下澡豆、放好浴湯的熱水后,便魚貫而出,侍立外院,不敢邁入寢樓湯池半步。
謝京雪疲乏一日,信手摘下發間木簪,一頭青絲涌下,覆沒那片峻拔挺直的肩背。
謝京雪面無表情,一步步往熱氣騰騰的湯池里涉去。
待那一件輕薄雪袍浸沒池底,勾勒出男人健碩分明的腰肌,屋外便有暗衛顫動光影,做出入內稟事的信號。
謝京雪抬手,長指微晃:“進。”
暗衛展凌便推門而入,單膝跪地:“啟稟長公子,姬家與叛軍密聯的秘信已獲,確是姬崇禮的私印符契……長公子,屬下不明白,您明知姬氏首鼠兩端,為何還要接下姬氏的婚貼?”
謝京雪輕哂一聲:“留姬氏女在此,不過人質。如此一來,姬氏不覺端倪,爾等搜羅叛軍逆黨便能事半功倍……”
雖然謝京雪兵力強盛,對付一個姬家,不費吹灰之力,但他施謀用智,不會輕易浪費兵力,既有兵不血刃之法,又何必浪費輜重軍將?
謝京雪目露冷戾:“既是叛主的家犬,總該先吃些骨肉,再賞一記大棍才好,如此警醒世家,才夠殺雞儆猴。”
展凌不由脊背發毛,他明白了謝京雪的計策……
無非是想用姬家作靶,誘出所有結黨營私的叛軍,如此一網打盡,才好以儆效尤。
看來,姬氏回天無力,諸族覆沒已成定局。
“屬下明白了,屬下會繼續查探各家叛主罪證,也好助長公子早日肅清這幫害群蠹蟲。”
展凌告退,不再叨擾謝京雪。
只在闔門的瞬間,展凌莫名想到那位姬大姑娘姬琴。
長公子心狠,無意聯姻……姬娘子不知謝家尊長的部署,莫不是今日還在做著嫁進謝家的美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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